接下来的几天，慕容雪忙得不可开交。

每天天不亮就去上朝，下午才能回来，回来后还要批奏章、看地图、写文书。书案上的奏章堆得像小山，有些已经批过了，红色的批注密密麻麻；有些还没打开，用蓝色的丝带扎着。地图铺在另一张桌上，是一张很大的北境边防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慕容雪每天都要站在那张地图前看很久，手指从一座城划到另一座城，丈量距离，计算粮草。

沈吟帮不上什么忙。她能做的，就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磨墨、整理文书、递茶。磨墨的时候她学会了看慕容雪的表情——眉头紧皱的时候，墨要磨浓一点；眉头舒展的时候，墨可以淡一些。整理文书的时候她学会了分类——军务的放左边，政务的放右边，加急的放上面。递茶的时候她学会了看时机——慕容雪放下笔的时候递，她不会拒绝；握着笔的时候递，她会说“放着”。

“公主殿下，”沈吟端着茶走过去，“您休息一会儿。”

“不累。”慕容雪头也不抬。

“您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的地图了。”

慕容雪沉默了一会儿，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她喝得很慢，眼睛还盯着地图。

“公主殿下，您在担心什么？”

慕容雪放下茶杯，指着地图上的一座城。

“这里。玉门关。北境第一道防线。如果玉门关破了，后面的三座城都保不住。”

沈吟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标记。玉门关。三个字，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兵三千，粮三月”。

“三千兵够吗？”

“不够。匈奴号称十万，实际能战的至少三万。三千对三万，守不住。”

“那怎么办？”

慕容雪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京城到玉门关。

“调兵。从西凉调两万，从幽州调一万。最快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玉门关能守一个月吗？”

慕容雪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玉门关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本宫不知道。”

沈吟看着她，心里很难受。她从来没见过慕容雪说“不知道”。慕容雪什么都知道——奏章怎么批，朝堂怎么站，人心怎么看。但战争不一样。战争不是批奏章，不是站队，不是揣摩人心。战争是生死。是三千条命对三万条命。是城破之后，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沈吟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慕容雪。

慕容雪的身体僵了一下。

“做什么？”

“抱您。”

“本宫在忙。”

“您忙您的。我抱我的。”

慕容雪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她继续看地图，沈吟继续抱着她。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看地图，一个抱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

过了很久，慕容雪放下笔，把手轻轻放在了沈吟的手上。

“沈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沈吟的眼眶红了。她把脸贴在慕容雪的背上，闷闷地说：“我哪里都不去。”

下午，沈吟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苏晚的信。信封上写着“沈吟亲启”四个字，字迹不是苏晚的——苏晚的字清秀工整，这笔字沉稳有力，横竖撇捺都带着筋骨。沈吟认出来了，是陆离的字。

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白色的宣纸，折了两折，边缘裁得整整齐齐。陆离的字很好看，比慕容雪的瘦硬一些，比苏晚的有力一些。

“沈姑娘：

见字如面。

苏晚来信了。她让我转告你，她到了一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问她在找什么，她说在找一条河。老和尚说，河不在外面，在心里。她问老和尚，那我的心在哪里。老和尚说，在别人的心里。

苏晚说她不懂。老和尚笑了，说，不懂就对了。懂了就不用找了。

她还在山上。她说山上能看到云海，云海很美，像一片白色的海。阿念蹲在悬崖边上看云海，风吹她的毛，她也不动。小药说‘阿念你是不是想跳下去’，阿念看了她一眼，跳到小药头上蹲着。小药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没有哭。她笑了。

苏晚说她可能要在山上住一段时间。她说她喜欢那个老和尚，喜欢他说的话。虽然听不懂，但喜欢听。

沈姑娘，苏晚变了。她以前只写你，现在写山、写云海、写老和尚、写小药、写阿念。她的世界变大了。

陆离”

沈吟看完信，笑了。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进袖子里。

“阿归，”她在心里说，“苏姐姐的世界变大了。”

【……是。她以前的世界只有宿主。现在有了山、云海、老和尚、小药、阿念。还有河。在心里。】

“她还会回来吗？”

【……会。但她回来的时候，和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

沈吟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十二颗种子，排成两排。泥土还是深褐色的，但沈吟注意到，有一颗种子的位置，土微微隆起来了。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阿归，”她蹲下来，指着那个隆起，“这是不是要发芽了？”

【……是。按照时间推算，忘忧花种子种下后十二到十五天发芽。宿主种了十三天。这是第一颗。】

沈吟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隆起的土包。土是松的，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顶。

“苏姐姐，”她轻声说，“花要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慕容雪终于放下了地图。

她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沈吟站在她身后，伸手帮她按肩膀。沈吟的按摩技术比上次好了很多——她跟青禾学的，青禾跟太医院的按摩师学的。力道不轻不重，位置也对了。

慕容雪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她的肩膀还是硬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沈吟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肌肉在慢慢放松。

“公主殿下，”沈吟一边按一边说，“苏姐姐来信了。陆大哥转寄的。”

“说什么了？”

“说她到了一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说河不在外面，在心里。”

慕容雪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