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期末。苏念又考了全系第一。
成绩出来那天,宿舍里的反应分成了三种。
张红丽:"完全意料之中,没什么好说的,但你能不能偶尔考个第二让大家活得有盼头?"
王小芳看了一眼成绩单,默默收回了自己的——她考了全系第十八,不差,但跟苏念一比就像拿火柴跟探照灯比亮度,"我爸说了,成绩差不多就行,最重要的是毕业分配一个好单位。"
苏念说:"小芳,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不要分配?"
王小芳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不要分配?那去哪?去街上捡破烂吗?"
"自己做生意。"
"做生意?"王小芳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那不是投机倒把吗?要坐牢的。"
"不会的。"苏念想说"三年后国家会鼓励个体经营",但她忍住了,"以后会变的。"
"什么会变?"
"政策。"
王小芳摇了摇头:"你可别吓我,我爸说了,政策变来变去,铁饭碗不会变。"
苏念没再往下说了,她知道王小芳的爸两年后会经历什么——第二棉纺厂会在1982年第一批"企业自主权改革"中被迫减产,车间主任的位子不是丢了,是变成了一个比以前累三倍但工资不涨的位子。
但她不能说,有些未来只能让当事人自己走。
不过,期末考试的小插曲是统计学概论扣了六分,刘教授在卷面上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过程不能省略!再跳步骤扣更多!"
苏念在成绩单旁边写了一行批注:"刘教授说得对。跟前世写PPT一个道理,领导不会自己脑补你省略的逻辑链。"
另一个小插曲是政治经济学满分,一百分。卷面上没有一处红笔批注,干干净净的,像一篇不需要修改的标准答案。沈教授自己检查了两遍才确认没有扣分点。
"你确定每道题都是按标准答案写的?"张红丽问。
"不是按标准答案。是按我自己的理解写的。"
"你自己的理解跟标准答案一模一样?"
"不是一模一样。是出题的人跟我想的一样。"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经济学系私下多了一个段子:苏念不是在考试,是在给老师出题——只不过老师先出了,她觉得出得还行。
成绩公布那天食堂里发生了一件小事。苏念去打饭的时候,周大姐在后厨喊了一嗓子:"念念!全系第一!今天多给你一个鸡蛋!"声音大得半个食堂都听见了。
苏念端着面走到固定位置的时候,发现陆北辰碗里也多了一个鸡蛋。
"你也全系第一?"
"嗯。数学系。"
"周大姐是给所有第一名都加鸡蛋?"
"她只端了两碗有鸡蛋的面出来。"
两碗面两个鸡蛋。张红丽路过的时候掏出新买的笔记本写了一行字。苏念问她写什么。
"记录。将来你们的传记我要出书。书名就叫《两碗面》。"
"太朴素了。"
"那叫《两碗面和两个鸡蛋》。"
"更朴素了。"
王小芳端着餐盘坐到了隔壁桌。她没凑过来——她一直保持"跟苏念关系还行但不凑热闹"的距离感。但苏念注意到她偶尔往这边瞟一眼,看的不是苏念也不是陆北辰,是他们之间的那种她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
成绩单贴出来的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到了教研室。
经济学系的教研室在教学楼三层最里面,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摆着,中间隔了一排书架。沈教授坐左边,钱教授坐右边,两个人共用一个暖壶——这是整个教研室里唯一没有立场分歧的东西。
沈教授批完苏念的期末试卷之后,摘下眼镜擦了擦,对着窗外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钱教授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个学生我教不了她。"
钱教授正在给周志远的毕业论文写批注,笔停了一下,但没抬头。
"教不了?"
"她每次上课的眼神,不是在听我讲,是在看我讲到了哪里。像一个人在看一本她已经看过结局的书,只是在等我翻到那一页。"
钱教授放下了笔,转过身,"那她像什么?"
沈教授想了想:"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
教研室安静了几秒,窗外有学生在打篮球,球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钱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杯底在碰到桌面的时候,磕出了一声脆响。
"已经知道答案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像质疑,倒像在咂摸这句话的分量,"那我们这些还在找答案的人算什么?"
沈教授没回答,两个老教授隔着一排书架对坐着,各自沉默。暖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气,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旁观者在小声嘀咕。
苏念不知道这段对话,她在忙另一件事:给刘翠翠回信。
回信写了三页纸。
第一页是夸奖和鼓励:"三块钱是一个好的开始,你比村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勇敢。"
第二页是"远程商业指导v0.1"的具体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