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又是在做梦，刚想摸上去，一只大掌伸过来，捉住她的手，放进西装里；余光中，她还看见被绑起来的陈经理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却很快被一排排身强力壮的宾佬挡住视线。

等再睁眼时，许立花已躺在邓亦白的车上，手紧紧抓着那件橡木苔味道的男士西装。

窗外是疾驰而过的悠远山景，是太平山，她走过一次。

“请....请送我回六田邨。”她几近失声。

“你需要专业的医疗救治。”邓亦白说。

她艰难重复一遍。“请送我回六田邨。”

片刻的沉默，天空下起丝丝缕缕，车内温度骤然上升；邓亦白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鼻梁，音色透着些微苦：

“立花，你这样的坚持，太将生命安全当成儿戏了。”

她嘴唇张了张，有些诧异地侧过脸，看见邓亦白表情肃静，井井有条的白衬衫有些微的凌乱。

“港岛多的是放贷收数，抢掠少女拍风月片的王/八蛋，即便你小心生活不想惹人注意，殊不知哪一天，早已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

他声音平缓，不疾不徐，继续说：

“立花，我知你是个好孩子，个性倔强，不肯接受白得的资助，所以我也不会再提。”

“但我也同样，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有大好前途的年轻人，平白无故将自己置于险境。”

许立花略微吃惊地望着这样一张温润平和的脸，居然也会蹦出脏话来。

车轮一记慢刹，窗上水雾渐散去，润雨落入玻璃花圃的泥土，公馆便氤氲在芬香的潮气中。

港岛的湿热节气，即便对于从小居住江南内陆的许立花来说，也略有穿上一双宽松的单鞋那般不适应，她别扭地抻一抻脚趾，不确定来年是否会再长。

许立花垂下眼，扭头不看邓亦白；身上的淤青伤口汹涌地发作起来，她汗涔涔地咬着牙齿，只能任凭自己疼晕过去。

等再醒来时，半开的凸窗吹进一阵偏南风，室内的玻璃穹顶起一层薄薄的晨露，光线朦胧如旧片；

许立花费劲地从软如流沙的床垫里起来，这才瞧见自己手上，腹上，甚至熊尚都包一圈闷涩的纱布，其余地方只盖一层薄如蝉翼的丝被，只把伤处露出来。

她的脸唰地红起来，愣神间，忽然发觉有人在摸她的手，她猛地甩开——

“小姐，是我啦。”

珍婆笑眯眯地端来水和绒布，仔细为许立花擦拭要换药的地方，她仍是先前那套净色襟衫，盘发髻的胶簪跟着动作一晃一晃，脸生得略长显得沧桑，却鲜有皱纹。

她说：“港岛呢天气潮，住在山上更是潮，要勤换药，保通风才不会发炎！放心啦，你衣服都是我换的，纱布也是我缠的；哎，快六十岁了，没以前手活，都怕弄坏你的细皮嫩肉，都是邓生那小子，不然我早早退休啰～”

许立花安安静静地听着，红晕一点点退去，珍婆帮她换药的动作利落又干净，药油冰冰凉凉，有好闻的乌木味；珍婆爱絮叨的个性，令人不由想起吴姐。

她慢慢卸下些许防备，认真说道：

“去年港岛颁了退休制度，规定女性55岁退休，珍婆，要是邓亦....邓先生不肯放你走，你可以让你的子女和他说，还有退休金，行李费，这些都要讲。”

珍婆眨了眨眼睛，嘴角笑得翘起来：

“可爱囡囡。我系自梳女，食得系福，捱得系命啦，没有亲生小孩，邓生叫我妈姐，他算我的小孩。”

许立花眼睛睁得圆圆地，低头茫然地摆弄手臂上系成蝴蝶结的纱带；自梳女，她只听教养院里年纪大的婆婆讲过，旧珠三角的部分移民女性自发束发，宣誓终生独身。

她还以为，这是上个时代的事，想不到如今真的见到。

许立花摸了摸微凉的双臂，生.硬地看向别处：

“珍婆，等换完药，穿好衣服，我想找邓先生谈一谈。”

“那待会和他一起吃早茶吧。”珍婆笑道。

许立花侧过脸，轻轻点头。

珍婆包扎和换药的技艺很好，还好许立花都是内伤，没有流血的伤口，只是白玉般的肌肤间却青一块紫一块，比烧坏的瓷器还要令人惋惜。

珍婆拿来干净崭新的衣服给她穿，她摇摇头，坚持借来针线。

到底是做过两年纺织女工，还有个做裁缝的姨妈；十分钟不到，她将自己那件破开的旗袍缝好，至于脏兮的地方，她拿来皂角洗净，再用风筒烘干。

她的旧旗袍虽和珍婆拿来的那件昂贵面料不能比较，但穿在身上，却有常年累月的舒适感。

迈出房间，许立花被带上一层楼，是个半室外的小花园餐厅。

她想管住眼睛尽量不乱瞄，珍婆忽然被侍应生叫走，她发软的掌心慢吞吞抚上门把手，却被一只手骨分明的大掌抢了先——

邓亦白立于她身侧，拇指的蓝宝石扳指险些擦过她皎白的纱布，他欠身道歉，瞧见许立花渐渐偏离直线的乌黑发涡。

小花园的晨光和煦照进来，男人微笑地替她拉开餐厅一侧的门；

“女士优先。许小姐，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