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清等不及云挽灵龟速靠近，他行过池上曲桥，来到云挽灵身前，声线难得柔和，问：“你们说完了？”
“嗯，说完了。”云挽灵干巴巴地道。她不自觉垂低了脑袋，想躲开柳长清堪称脉脉含情的注视，倘若此刻他暴跳如雷地质问自己为什么要换一张脸装作素不相识，抑或冷漠地一言不发容自己斟酌说辞自由发挥，那都好过这半软不硬的怀柔之术。
云开雾散，月亮清白的光洒落，将满地映照得如水般澄澈空明。
柳长清看见云挽灵毛茸茸、带着旋儿的发顶，整个人像只做错了事埋头待训的小狸奴，让他一阵心软。
他早在见她前就反复提醒自己要按捺火气，现下压于五脏六腑的躁郁都悉数融化，流得一干二净，他连说话都带着循循引诱的意味，道：“那现在是不是该对我说些什么了？”
云挽灵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俱是诚恳：“今日在听风楼多谢你出手相救。”
柳长清眉心一沉，往前半步道：“这不是我想听的，挽灵。”
“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你要隐瞒身份。若非我意外得知真相，你难道要一直与我扮作陌生人吗？”
他在途径碧江时偶遇一女道长，对方与他搭话，他还以为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直到此人摘下他胸前的白色纸花，说他的亡妻已经回来了。
柳长清这才后知后觉，“林晚云”这个名字倒过来念，就是“云挽灵”。
他终于明白当初赵瑾儿是受谁之托担保褚昀出狱，而褚昀那种冷淡无情的人，又为何会将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带着身边，百般照顾千般呵护，他还曾自以为是地瞧不起褚昀，嘲讽此人移情别恋，找了一个东施效颦的替代品。
原来，他才是那个眼暗心瞎的傻子。
他傻傻地带着那朵象征元妻已故的服丧纸花，却不知眼前的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云挽灵随着柳长清的逼近一路倒退，直至柳长清攥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抚摸上她冰凉的侧脸，嗓音颤抖着，道：“挽灵，我想要你的理由。”
云挽灵轻轻将柳长清的手拂开，“长清，对不起。”
饶是她没有体温，那冰凉的五指还是烫得柳长清心口痉挛，钝痛不已，他一个从来不信怪力乱神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云挽灵已经过世，他曾亲自入殓扶棺送她离去，如今站在眼前的是一只时日无多的幽魂。
云挽灵已经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柳长清微微低头，眉弓投下一片阴影，将那双星亮的眼睛掩得黯然。
可是人是鬼，不变的唯有一点，她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
怕她抵触，更怕她抗拒，柳长清忍住将她紧拥入怀的冲动，克制着情绪问：“挽灵，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那个姓褚的威胁你、欺骗你，才让你甘愿在外受苦，不愿意回家？你知道吗，瑛姨一直很想念你。”
听见母亲的名字，云挽灵的胸口像被酸热的硬块堵住了，既沉又涩，她沉吟片刻，看着柳长清道：“长清，没有苦衷，一切都是我的决定，与旁人无关。”
“或许是那位落霞县的寻微道长跟你说了什么，又或许是白狐案你我交集太多，而我暴露了什么让你起疑，总之，你应该知道我如今是鬼非人，不属于这阳间世，迟早都要离开。”
“我不想云瑛和你再承受一次生离死别，这就是我不与你们相认的原因。但事已至此，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告诉云瑛我回来过，多谢了。”
似乎下定某种决心，不及柳长清回答，云挽灵又道：“长清，生前事已成过往，接下来的路我要自己走，我应该......也不会再回扶安了。”
扶安路遥，羲京更远，她不想把仅有的时日浪费在途中，等她在晋悦将事情解决，先送走崔璨，她也在此地归魂冥府，反正沈南吟和褚昀都在，她上路不算孤独，应该也不会感到害怕……
听见云挽灵亲口说再也不回家，柳长清像被钝刀狠狠凿了心。
“挽灵！不要说胡话！”他近乎呵斥，“我们是夫妻，你的路就是我的路，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坐视不管，你不愿意回扶安，我就在这陪着你，直到你回心转意。”
说完这句，他忽地回想起云挽灵对褚昀表现出的信任和依赖，在扶安的那句“褚昀，护我”，以及今日的那句“褚昀，救人”，如此种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对比使嫉妒火烧似地，将他的声音燎得暗哑，柳长清咬牙道：“该离开的人，应该是他褚昀。他没有资格留在你身边，挽灵，我比他更能保护你，我才应该是你最亲近，最该信赖的人。”
他是她的夫君，他喜欢了她十三年，明明是他先来的，褚昀凭什么把云挽灵从自己身边抢走？凭什么？
“长清……”
云挽灵知道有些话今日必须讲明，真假半掺也好，只要能悬崖勒马，她不惮打碎自己在柳长清心中的印象，让他彻底对自己死心。
一口浊气叹出，云挽灵道：“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她尽力保持声线平稳，让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柳长清耳中，她道：“当初是因为褚昀不告而别，云瑛又不断向我施压，我才答应与你成亲的，本意也是想气褚昀，逼他回来。倘使他不回来，你我的这纸婚约也只有一年期限，一年过后，我们一拍两散。若你不信，大可去问问云瑛，这是我与她约定好的。”
“只是我死得早也死得巧，在成亲当日就病发了，或许是因为这个，让你误以为我们的婚姻会很持久，但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做不成一辈子的夫妻......”
十里红妆迤逦，鼓乐喧天而庆，新郎满心欢喜，迎接的却是爱人冰冷僵硬的躯体。
那是柳长清一辈子的噩梦，而只在前一刻，他还以为自己即将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人。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一厢情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