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吟说得不错，秋虹真的只剩最后一口气，活不过今晚了。

她躺在床上，如一摊软泥，两颊深凹，死气沉沉，唯有一双眼珠还能转动，不甘心地盯紧了沈南吟。

云挽灵往沈南吟面前挡了挡，以肉.身隔绝这道怨毒至深的目光，叹只叹秋虹作茧自缚，这不人不鬼的结局是她应得的报应。

柳长清隐约闻到屋内人之将死的怪味，皱着眉头率先开口：“这也是嘉乐县主下的毒手？”

云挽灵摇头道：“是她自己吞的毒。此毒先从四肢发作，使手脚乏力，中毒之人会渐渐拿不稳东西，连行走也变得困难，再过一段时间，短则几月，长则半年，就会完全丧失行动能力，因脏腑衰竭而死，她是一次性服毒过多，才在短短三日间成了这副模样。”

原本站在最外边的崔璨心生不忍，他走上前抬起秋虹垂落在地面的一只枯臂，仔细收进了被子里头。

沈南吟默默关注着他的动作，眼底浮现出一抹不解的异色。

秋虹自然认不出崔璨如今的面容，云挽灵也解了易容术恢复原貌，她浑浊的眼球最终转到了褚昀身上，气若游丝道：“你们昨夜答应了，只要我今日出面指认嬷娘，你们就将我与秋齐合葬在一处。”

褚昀看向云挽灵。

云挽灵道：“答应你的事，我们自然会做到，只是在此之前，有些话想要问你。”

她摊开手掌，褚昀便从衣袖里摸出几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竹纸放上去，纸张已经泛黄，依稀有几点变色的血迹，秋虹的脸色霎时一变，原本就苍白的面容又蒙上了一层惨然的灰影，死气愈重。

“你托在官府当差的一个相好替你送信进沈府，将秋齐逼回听风楼与你当面对质，用作威胁的便是这几张偷来的曲谱吧？”

这是云挽灵和褚昀在秋虹房间里翻出来的，她万般抵赖不得。

云挽灵继续道：“秋齐怕你将曲谱拿到沈南吟面前，这样一来，沈南吟就会知道当初瑶河水上的一曲《万木春》实际是谁的作品，秋齐剽窃谁都可以，唯独有一个人是沈南吟的逆鳞，一旦她知道秋齐偷了这个人的曲子，又看见这纸上出处不明的血迹，秋齐就再也无法待在沈府，甚至可能被沈南吟调查。那么他费尽心机登上青雀舫，到头来就会前功尽弃，一败涂地。”

秋虹用残余的气力咬紧牙关，可转念之间，她意识到自己已是将死之人，有何可惧？索性凄然大笑一声，坦白道：“曲谱是我从秋齐的房里偷出来的，哪又如何？我在看到笔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崔璨的作品，我虽然不知道秋齐究竟从何得到这首曲子，但我知道他绝不愿意让沈南吟知晓，否则，他恋慕多年的人将再也瞧不起他，将弃他如敝履，两人或许还能反目成仇，只有这样，秋齐才会认清现实再次回到我的身边，就会知道，这世上最爱他的人只有我一个人！”

闻言，沈南吟面色紧绷，隐有怒意，喝道：“你想得简单！你知不知道你将他逼出沈府，失了我的庇护，他才遭受杀身之祸！”

嘉乐县主原本是想将秋齐当作棋子安插到沈南吟身边，只要他活生生入了沈府就有可用之处，可不知是不是他擅自离府的消息传到嘉乐耳中被误以为是沈南吟将他赶了出来，以致最后，他的价值唯剩一死。

秋虹认定是沈南吟间接害死了秋齐，没想到自己被她反咬一口，顿时急得眼中血丝暴起，恶声道：“是你！明明是你这个贱人害了他！是你这个妖精蛊惑了他！他放弃京中的一切来晋悦找你，他为了你日夜不休地练曲，十根手指弹到血肉淋淋，他天天去衙门偷偷看你，可你一眼都不曾施舍给他！为了登上青雀舫，你知道他跟嬷娘下了什么赌注吗？他说自己要是进不了沈府，他就委身去给那个姓赵的变态折磨！他为了你......他为了你好事坏事都做尽了！”

秋虹说到最后气息将绝，竟张大了嘴浑身抽搐起来，脸色越发红紫，口鼻渐有暗血涌出，沈南吟一时怔神，眼睁睁看着她如涸泽之鱼痛苦挣扎，瞠目欲裂地瞪向自己，眸底迸射出刻骨凶戾的恨意。

她干枯的手臂胡乱挥舞，翻腾中几乎要滚下床，厉鬼一般爬向沈南吟，崔璨按着她痉挛发狂的四肢，竭力阻止她向沈南吟靠近。

“褚昀！”云挽灵立即反应，“救人！”

褚昀出手果断，迅速将一枚药丸推送至秋虹口中，再点下几处穴位，秋虹大口喘息，渐渐平静下来，但这时，她连睁开眼皮的力气也没有了。

“阿灵，要不，到此为止吧。”崔璨用袖子替她擦去了口鼻的鲜血，“她已经快死了。”

云挽灵也有退意，咬唇不语，褚昀从床边离开，回到她身边时顺势捏了捏她的手心，重复了一遍两人都知道的事实：“是她自己服毒求死，与你无关。”

柳长清旁观这样一场闹剧，也是心烦意乱，看见褚昀碰了云挽灵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怄道：“我看她说不出与听风楼有关的东西，我们还是去审审那个嬷娘吧。”

云挽灵还有话说，却不再是质问秋虹，她向沈南吟简明扼要地道：“秋齐被秋虹引去听风楼，秋虹不愿让秋齐留在沈府，要挟他必须带自己离开，但被秋齐拒绝，秋虹就在秋齐吃的栗子酥里下了毒，想让他十指失力，再也弹不了琵琶，以为这样你就会抛弃他，让他重新回到自己身边，不料，秋齐中毒不浅，在返回沈府之前就晕倒在听风楼，被曼娘设计送去了赵甲身边。”

“接下来发生的事，赵甲没有撒谎，秋齐刺了他一刀逃走，半途依然被嘉乐县主的人捉住，活活打死，再挑了个合适的时间送到你的榻上，将此事嫁祸给你。”

沈南吟始终听着，视线落在崔璨身上，缄默无言。

云挽灵看了眼垂死的秋虹，最后道：“害死秋齐的人不是你，这位秋虹，或者说敏儿姑娘，才是不自知的帮凶，她服毒殉情，也算求死得死。”

“秋齐......他的结局也是天道轮回，恶业反噬。”

沈南吟抬首，眼睫抖了抖，颤声问：“所以，崔璨是怎么死的？”秋齐告诉她崔璨死了后，她立即派人去调查，只知道崔璨后来患了怪病不再奏曲，不久前离开天籁阁后不知所踪。

“秋齐......恶业反噬？”她重复一遍，终于幡然惊醒，回想起秋虹那句“他为了你好事坏事都做尽了”，怒火顷刻间席卷理智，她几乎要冲上去掐着秋虹的脖子问：“秋齐为什么知道崔璨死了？你知道什么？说！”

秋虹发不出声音，连吐息都困难，喉咙只能嗬嗬作响，但她听见了沈南吟疯狂到失控的声音，苍白的唇角竟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似死前饱食的餍足，是一种怨毒的畅快。

沈南吟几欲撕碎她苟延残喘的身体，却被一道温和的声线从盛怒边缘拉回。

“我来说吧。”

崔璨的袖角还染着凌乱的血迹，他是靠秋虹最近的人，秋虹发狂时在他手上、脖子上留下了深该见肉的抓痕，他有意掩藏，使自己显得不太自在，但他的声音缓缓如流水，让人为之一静，纷纷侧耳倾听。

“秋虹曾经是羲京天籁阁里做宝栗酥的敏儿姑娘。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某天起，她开始在崔璨爱吃的各种糕点里下毒，她行事谨慎，每次下的毒都很少，让人难以察觉，等到察觉时已是回天乏术，因此半年前大夫就说崔璨中毒至深，命不久矣了。”

“你为何知道这么多？”沈南吟疑道。

崔璨垂眼：“在下是崔乐师的私交，因此知情。”

“敏儿与崔璨没有私仇，她是受了秋齐的教唆才下毒的，这也是为什么秋齐南下时会将她带在身边。”云挽灵撕开秋齐与崔璨这对师兄弟间最后一层遮羞布，“只是敏儿没想到，秋齐对阿吟你情意未灭，一路追到了晋悦都不肯放手，更没想到嘉乐县主会从中推波助澜，不仅将崔璨的遗作交给秋齐练习，还将他安排为千舫晏会开幕大典的压轴乐师，让他出尽了风头，当真入了你的眼......”

沈南吟涩声打断：“是他一头撞墙，以死相逼，我才将他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