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清认出我来了?
这是云挽灵的第一个念头。
但她来不及纠结,颔首道了句“多谢”,视线就迅速往刚才的位置扫去。
嘉乐县主已经不见了踪影。
现场只留下沸粥般的乱局。
仓皇逃窜的众人没有意识到杀手已经离开,直往大门外蜂拥而去,生怕楼中暗处还会射出夺命飞刀,有人失足摔倒,后面的人不顾死活,或挤或推,硬往前塞,乱足践踏中,又不断有新的人被撞倒,叠在断了气的人身上,一层又一层,最终将大门堵死。
沈南吟一把掀开崔璨,眼疾手快地抓住一个蒙着脑袋还往人山人海里送死的人,随即向在二楼无头苍蝇般搜捕杀手的官兵厉声喝道:“还不速速下来救人!”
官兵们这才如梦初醒地奔至楼下疏通人流,阻止更惨痛的伤亡发生。
沈南吟恨恨骂道:“酒囊饭袋,有眼无珠,人命在前,视而不见。”
云挽灵听她骂得中气十足,还能有条不紊地指挥救场,不像受伤的样子,而崔璨虽被她一下推得踉跄歪倒,身上也不见明显伤痕,不免心气一舒。
她转头要去后院察看下秋虹的情况,担心嘉乐顺手把秋虹杀了。
秋虹还有用。
抬眼间,却见褚昀已经赶至前堂。
一双凤眸越过幢幢人影,与云挽灵视线交会的霎那,褚昀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然而须臾不过,眉心又紧拧成川,牢牢盯向云挽灵身后。
柳长清负剑在背,与褚昀隔空对峙,眸光中隐隐有火星迸溅。
云挽灵背脊生寒,稍微侧目,竟从柳长清阴沉的面色中窥出一丝丝杀意。
这跟之前他因白狐伤人而怀疑褚昀的态度全然不同,就好似,他现在得知褚昀背着他犯下了更严重的罪行,须他亲自处以极刑才能平息怒火。
云挽灵真想大喊救命!两人尚未动手,她夹在中间都觉得要被左右撕裂,她甚至怀疑自己但凡往褚昀那边踏出一步,柳长清就要在身后捅自己一剑。
“柳长清,你怎么来了?”
沈南吟吩咐完下属,命令他们将受伤的百姓送去就医,再将趁乱潜逃的曼娘捉回来,这才得空“关照”下老朋友,出声的同时,打断了两个男人无声的交锋,云挽灵也从你死我活的气氛中解脱。
云挽灵谢天谢地,心道沈南吟这张嘴就像天生为自己而长,她也想知道本该在扶安按照她透露出去的消息将云府管家任穆缉拿问话的柳长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柳长清硬邦邦地行了个礼,他官阶在沈南吟之下,这是应当的,沈南吟受之无愧。
不过两人相识已久,习惯直来直往,沈南吟示意他免去剩下的繁文缛节,开门见山讲来意。
“奉云大人之命前来查案,届时还需晋悦官府协助。”柳长清拱手道。
“好说。那今日你先随我回府,稍后细聊。”沈南吟回道。
云瑛将身边最倚重的人派来,可知案件非同小可,柳长清又是单枪匹马,显然,案件也不宜让太多人知情。
柳长清“嗯”了一声,旋身看向云挽灵,岂料几句话的间隙,她已经跑去褚昀身边,正踮起脚尖同他贴耳细语,不知褚昀说了什么,她莞尔一笑,还亲昵地拍了拍褚昀的肩膀。
“那两人与案件有关,还请沈大人准许我带他们一起走,以便审问。”柳长清收剑归鞘,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男一女。
“哦?他们两个?”沈南吟啧声道,“不必你说我也会将他们带走,还有那位,一共三个。”她用下颌点了点刚从地上狼狈爬起来的崔璨。
崔璨感受到沈南吟的视线,身上像是有虫蚁轻轻爬过,忍不住扭过脸去,怕自己的赧意露了馅。
“诸位,贫道在外守候时发现此人鬼鬼祟祟,意欲乘乱遁逃,顺手捉了回来,交由大人们处置。”
一名形容素雅的女道士缓缓踏进听风楼,在她身后的则是早已发丝凌乱、妆容尽花的曼娘,不用问,定是才从疯狂的踩踏与推搡中劫后余生,表情讷讷。
沈南吟眯了眯眼,她从没有和道士打过交道,此人来路不明,让她生疑。
见势,柳长清客气地介绍道:“这位是寻微道长,我在途径碧江的落霞县时因缘结识,方才让她在楼外稍等。她此番下山历练修行,打算在晋悦旅居一月,沈大人若不介意,可否看在我的薄面上,暂为其提供食宿。”
寻微手持浮尘,姿态不卑不亢,微微向沈南吟躬身施礼,示意道:“贫道寻微,见过刺史大人,叨扰了。”
沈南吟点了头,对柳长青道:“已经多了四张嘴,还怕再有人来吗?既然你开口了,一并随我归府就是。”
沈南吟因云瑛的缘故对柳长清颇有信任,对他带来的人自然也不会疑心太重,毕竟她是宋悯玉的学生,而宋悯玉最推心置腹的人是云瑛的母亲云崇蔚,一层层关系捋下来,两人没有敌对的理由。
如果有,那就是沈南吟觉得柳长清克云挽灵,她最好的朋友死在了与柳长清成亲的大喜之日,无论怎么想,都让人膈应,她不明白云瑛为什么非要安排这场联姻,还不如让云挽灵嫁作太子妃,真龙血脉的天潢贵胄不比这柳长清能冲喜?
“你们三个,”沈南吟一一扫过崔璨、云挽灵和褚昀的脸,道,“今日听风楼之事,本官有话相问,辛苦你们跟本官走一趟。”
云挽灵举手道:“沈大人可否将刚才出面指认的秋虹姑娘一并带上?”
“自然。”沈南吟点了两个官兵去把人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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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跟沈南吟回沈府,云挽灵求之不得,她本就是抱着与沈南吟相认的心,现在舒舒服服地坐在沈南吟安排的马车里,她享受得理所当然,只差闭眼躺下再让褚昀帮忙按按摩了。
但是......
云挽灵掀开侧壁的短帘,一匹乌黑健硕的马几乎挤占了方窗外的所有视野。
要命的柳长清骑马贴车身这么紧,盯她跟盯要上断头台的犯人一样,好好的一路,搞得像押送,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