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新人出世,免不了要与沉落的旧人相比,于是人们在评价秋齐时,口风急转,嘲讽他只会炫技,曲音落俗,谄媚之感入肌浸髓,还说他一辈子弹不出《飞天》的恢弘气势,因为他没有气骨,只是悦人的玩物。当时,只有沈南吟替他说话,驳了一句:你们以己度人,好意思说“相由心生”?我觉得他弹得还行,他自有他所擅长的。
这番维护之语,他铭记至今,可是……他悲哀地发现,连在沈南吟心底,自己依然不如崔璨。
“你为什么要救我回来......我在你心底永远比不过崔璨,是不是?”秋齐的声音沙哑,与其说是在质问,不如说是在自语,他被困在这个执念里了。
沈南吟神色复杂地凝视他,良久,扔去一块洁净的手帕,“擦擦,我命人去听风楼为你赎身,你不能住在我的府里,我另外给你安排去处。”
秋齐满是血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愕然,他趴在地上拾起那块手帕,先用手抹了抹脸,一看,皆是猩红,他没舍得用手帕擦拭血迹,动作僵硬地将它收进怀里,一顿一顿地抬起头,像年久将断的琴弦,道:“那,你会来看我吗?”
沈南吟很想要他别得寸进尺,可看他狼狈不堪、心神未定的样子,怕再激他真要出人命,只好道:“或许吧,可能我破天荒又想听琵琶了,就会去找你,你最好活到我去找你的时候,别再寻死觅活。”
她做到这里仁至义尽,不欲再停留。
秋齐如愿以偿,虽然得到的只是一句飘渺的承诺,可这句话就是他这被执念拉入水中将要溺毙之人的救命浮木,他替代了崔璨,他比过了崔璨,此后在沈南吟身边弹琵琶的人只剩下他自己了。
他要好好活着,活到崔璨被人遗忘,活到沈南吟只记得自己。
他暗中发誓。
沈南吟走到门口,忽然止步,她回头道:“其实,你从来不需要和崔璨比,我喜欢他只是因为他这个人,不是因为他同别人比较更好。喜欢,不是因为比较。”
“我也记得你,秋齐,你弹的《琼瑶》很好听。”
《琼瑶》是秋齐写给自己的,那年他成为了羲京人尽皆知的天籁阁第一乐师,风光无限。他在曲中自比美玉,相信历经磨砺后,定会前途坦荡,光泽长明。
可惜,这样的心境,他已经失去很久了。
刹那间,秋齐仿佛又听见了荡气回肠的弦音,似迢迢经年的回响,震得他久久不能回神,泪和血也再次流了出来。
·
听风楼。
云挽灵再次来,没有去二楼的雅间,直接带着褚昀和崔璨挑了一楼大堂的散桌坐下。
一楼开阔轩敞,中央搭着半身高的舞台,身姿婀娜的舞女翩翩翻飞,手腕上银铃清脆,与琴音相辅相成,悦动成曲。
“阿灵,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崔璨原本为了沈南吟一事忧心忡忡,食不下咽,但今晨云挽灵跟他再三保证案件已经探破,只待真相大白,他才半信半疑跟着云挽灵到这来。
云挽灵不语,眉眼弯弯,笑意明艳,她指着桌上的糕点说:“当时是为了庆祝沈南吟洗脱冤屈呀!而且我意外发现这里的糕点特别好吃,比天籁阁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崔璨见不得别人笑,尤其是云挽灵,云挽灵的笑像是绒绒春絮,甫一吹过就弄得人心痒痒,叫人也想跟着她笑。
“好,我尝尝。”崔璨舒开一笑,捻了块栗子馅的酥饼,咬下一口,边吃边夸,“好吃!”
云挽灵一双水灵灵的眼珠溜了他一圈,问:“什么味的?”
“芸豆?”崔璨琢磨着口中粉糯的口感,猜了一种。
笑容在云挽灵唇角僵了一瞬,她又问:“甜吗?”
“甜。”崔璨眼不落睫地看着她道,语气肯定。
“甜就好,你最爱吃甜食了,我记得当初就是你将宝栗酥推荐给我的,害我上瘾至今。”云挽灵长而卷翘的睫毛低掩,颤动了几下,伸手为自己也捻了块糕点囫囵塞在嘴里,她不知味地吃着,差些噎住。
“慢点吃。”褚昀将茶递到她唇边,替她顺食。
云挽灵喝了一口,又往嘴里继续塞。
第一个丧失的是嗅觉,第二个大概是味觉吧,她猜。
“哎呦,官爷!官爷你们这是做什么?”
嬷娘一声尖叫,像滴凉水洒入热油,整个听风楼都沸腾起来,两队黑衣官兵持刀开道,人群四散而逃,如惊弓鸟兽。
云挽灵咽了最后一口糕饼,眉峰下沉,眸色深深,似笑非笑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