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沈南吟的声音没什么温度,甚至像在公堂审问犯人一般,带着威压。
秋齐的瞳孔还未凝实,双目涣散,意识也似飘在虚空中,额头上缠绕着厚厚几圈纱布,隐隐浸出血迹。
疼痛迟缓地攀上他的感觉,脑袋也重如灌铅,他只能勉强转动眼珠,看清床边的人。
“大人......”他认出来,难受地叫着。
沈南吟漠然地看向他:“行,还认得我,没失忆就好说,看你今天半死不活,明天我再来找你问话。”
她毫无留恋地抬腿就走,秋齐心下惊惶,怕她一去不返,不知从哪里抽出力气,手肘压着床沿,拔高了声量又喊:“大人。”
沈南吟狐疑地回头,见他虚脱无力,身体摇摇欲坠,神情却十分倔强,分明忍着有话要说。
“有话就讲。”
“大人,您这是将我留下的意思吗?”秋齐虚虚抬眼,环顾室内,后知后觉自己已身在沈府。
是沈南吟将他从鬼门关里救了回来。
她怜悯自己,她不忍看自己丧命,她口是心非地将自己留在这里,还在床边等自己醒来。
这些认识让秋齐那颗被大雨浇灭、死灰般沉寂的心终于复燃了。
当年他义无反顾南下入晋悦,就是为了追随沈南吟,彼时,崔璨心气尽失,性命也悬在旦夕,已经永坠高台不得翻身,他自认与沈南吟之间再无阻碍,只需要一个机会出现在她眼前,就能如崔璨当年一样——凭风华一曲,引佳人倾目。
所以他不计一切代价只为登上青雀舫,即便要装扮成他此生最厌恨的人。
反正,崔璨已经死了。
“你想多了,”沈南吟无情地击碎他的幻想,再开口,话里有恐吓的意味,“差点死了就认清现实,沈府不养闲人,你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我救你只是不想你死在我门前,既然捡回性命,我奉劝你以后安分点,再要寻死,我就送你去乱葬岗,死在哪里,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闻言,秋齐的脸霎时血色尽褪,再望向沈南吟时,眼里充满了害怕和乞求。
火候正好,沈南吟趁热打铁:“我问你,嘉乐处心积虑将你往我身边塞,想要你做什么?”
秋齐咬着下唇,血腥味让他好歹恢复了点理智,他矢口否认道:“大人,我位卑人轻,真的不曾与县主有过来往,求您信我。”
他确实没有直接接触县主,弹奏《飞天》和另一首新曲,以及扮作崔璨都是听风楼的嬷娘传话要求的,他不得已而为之,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拿到压轴出场的机会。
他也不知道县主想要做什么,他只知道县主同样希望自己能够留在沈南吟身边,因为这个目的一致,他愿意合作。但他不傻,看出来沈南吟与县主之间在相互试探、相互忌惮,若他现在承认自己与县主有过关系,沈南吟肯定会将他扫地出门,但他不想走。
秋齐的自证和他的脸色一样苍白无力,沈南吟眯深了眼,她看得出秋齐在撒谎,但懒得拆穿,因为嘉乐县主不会蠢到提前告诉一个无法安置在自己身边的棋子下一步计划是什么,他也还没机会对自己造成实质伤害,既如此,不足挂齿。
不过,从秋齐嘴里刮不出线索,沈南吟便没耐心与他纠缠多言,再次掀袍要离开。
秋齐急得跌下床来,重重砸在地上,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到了沈南吟身边,抱紧她的一条腿,泪眼涟涟道:“大人,你将我留下吧,我能为你弹曲子解闷,我什么都会弹,您之前不是最爱听《飞天》吗?我已经练得炉火纯青,我不比崔璨差——”
话音戛然而停,沈南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秋齐倏地意识到自己慌不择言,触了她的逆鳞。
“我不喜欢听曲了,留你没用。”沈南吟并未施以任何惩戒,只是冷漠地说了事实,自与崔璨诀别后,她不想听曲了。
秋齐一听,像是皮下骨头都丢了,遽然失去浑身力气,瘫软在地。他松开沈南吟,凄惨地笑起来,笑得狂然不止,额头上的血越流越多,弯弯曲曲淌入他的眼睛里,将眼白染得猩红,又化为血泪,划过脸颊,糊了满脸。
形如疯癫的鬼魅,仿佛早就死在昨日。
沈南吟刀子嘴豆腐心,见此惨状,终是不忍,况且留下这个人总比让他继续被别人拿捏,成为不稳定的威胁要好。
她开口要提为他赎身一事,可秋齐神智不清,在一半是哭的惨笑里,声音尖厉地吼叫道:“我难道还不如一个死人吗?为什么!为什么啊!在羲京时你从来不曾看我一眼,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你说他是姿清乐朗、天下无双,对我的评价却只有一句‘还行’,可我才是天籁阁第一乐师,我才是!是崔璨抢了一切,他抢走了我的一切!”
沈南吟收回没说出口的话,她置身事外,像是在看一场戏,淡漠得出奇,等秋齐疯完了,才冷冷地问一句:“崔璨死了?”
秋齐愣了愣,又开始狂笑,“对,他死了,他死无葬身之地,他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再也比不过我了,他永远都在我脚下!!!”
沈南吟的眉目终于有了一刻松动,向来冷硬无情的眼底闪过迷茫,“死了啊......我怎么不知道呢。”
秋齐放肆地宣泄了多年来积压的怨恨,精疲力竭。他恨毒了崔璨,恨他轻而易举地用一首《飞天》夺走了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地位、名声甚至是恋慕之人的目光。
他是乐坊收养的孤儿,二十多年来刻苦学艺,十个指头烂了好、好了烂,如此反复,嬷娘的鞭子打了又打,他后背至今都是丑陋的疮疤,时刻提醒着他过去的痛苦与黑暗,提醒他出生卑贱,除了面目狰狞地往上爬,别无选择。从一无所有到成为天籁阁“第一乐师”,他倾尽一切,可这些在横空出世的崔璨面前轻飘飘地化为指间流沙。
崔璨虽然家道中落,可毕竟出身名门,自幼饱读诗书,深受名士影响,大家都说他有风骨,说他的曲子胜在境界,人们惋惜他此身落魄,欣赏他不坠心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