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吟拎小鸡似地带着个人就杀入了听风楼。
楼中惊呼声此起彼伏,云挽灵是见过大世面的,对此露出了“不愧是你”的欣赏之色,可惜沈南吟没空看她——看了也认不出,倒是崔璨的神情几变,眼珠子都快掉下来滚到沈南吟脚底,作甘拜下风状。
“搜!”沈南吟雷厉风行,她一声令下,黑衣官兵如同四掠的猎鹰,巨翅横扫,在人群中开路清道,他们目标明确,向着二楼俯冲,撞开一扇又一扇房门。
不多时,猎鹰叼出个衣衫不整的臃肥癞蛤蟆来。
正是盘踞晋悦的大富商之一赵甲。
当地闻名的老变态。
沈南吟冷哼一声,将手中提溜的小鸡仔甩到地上,那人滑行一段,与还摸不清头脑的赵甲猛然相撞,声响大得足令闻者牙酸。
赵甲眼冒金星,摸着肿包痛呼道:“谁敢擒老子?”
他没穿上衣,横肉满身,两个官兵无处下手,只能抓着他乱糟糟的头发逼他抬头,好让他瞪大眼睛直视眼前人。
沈南吟站在大门逆光处,负手而立的身影刺目,俯睨的姿态又极具压迫。
赵甲承受不住,当即示软道:“沈大人,原来是您大驾光临!赵某一向安分守己,今日到此寻个及时乐,怎么惊扰您了呢,还值得您如此大动干戈?”
沈南吟但笑不语,脚尖碾上带来那人的小腿骨,她用力时表情平稳,看不出力道,若不是脚下的人疼得叫破了音,哭爹喊娘求放过,众人还以为她只是个柔若无骨、虚张声势的小姑娘呢。
她因为是女儿身,五官生得俏丽,外形又相对娇小,为官办事时总让人见了心生轻蔑,但每一次,她都能像现在一样让傲慢无知的人跌碎下巴。
云挽灵掩饰不住欣慰,扬了扬眉,示意崔璨亲眼见证自己说得没错,沈南吟压根不是任人揉圆搓扁的软柿子,他连日来是担心过头了。
崔璨用衣袖擦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颇为无奈地抿唇一笑,他知道沈南吟厉害,可没见过有人在她脚下叫得这么惨,倒是让他……更刮目相看了。
“你来说说,赵员外怎么惊扰了本官?”沈南吟脚上松了松,那人终于从剧痛中解脱,忙不迭大口喘息。
他一路上被沈南吟连拖带拽,膝盖磨得血肉模糊,连打直都困难,刚才沈南吟那一脚,差点又要碾碎他的骨头,现在别说与赵甲当面对质,就是要他以下犯上揍自己主人两拳他都在所不惜。
“我招,我全都招了!”他哆哆嗦嗦指向赵甲,“是他,他要我蹲守在刺史大人府外。”
“继续说,蹲在我府外做什么?”沈南吟的声音不紧不慢。
“三日前,那个叫秋齐的乐师从他手底下跑了出去,他派人去追,结果捉了个空,他害怕那个乐师跑到刺史大人您面前告他一状,就派我去盯梢,要我守株待兔。”
此言一出,本来在官府威压下噤若寒蝉的围观群众们一下子躁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重新将最近震动全城的乐师之死搬上台面,议论声潮涌不绝。
“不是说那乐师死在刺史的府邸吗?怎么又扯到赵宅了?”
“难不成是老东西色欲熏心,见刺史大人拒绝了县主赏赐美人的好意,他一时鬼迷心窍,将人给掳走了?”
“你放屁!”赵甲冲着七嘴八舌的人群就是一口恶气,“那人是他娘的自己要爬上老子的床,不是老子掳走的!”
他目光急切,从形形色色的人头里面瞅准了因心虚而藏掖闭声的嬷娘,大吼着要她出来作证:“曼老娘,你滚出来,这秋齐是你送到我府上的,还要老子交一大笔赎身钱,口口声声说他是回心转意,愿意跟着我了,是不是?”
顺着赵甲视线,沈南吟横眉扫去,曼娘眼看躲不过,只能从人群里头挤出来,厚重的脂粉盖去了她细纹里的慌乱,一开口,话术老道,先将自己摘了个干净:“赵大人,这人是我送去的,但是他究竟受了什么委屈要逃出来,我就不知了,秋乐师可是咱们听风楼响当当的招牌,要不是您三天两头地来示好,人家自己也打定了从良的主意,我还舍不得让他走呢。”
“凡事讲清,那赎身的银子我也还一分没收呢!沈大人,您要是不信,您去搜搜。”曼娘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仿佛赃款不在手头,她就没做这回事。
云挽灵离她不远,瞧见她一手叉腰,一手将帕子甩得呼呼作响,端的是理直气壮你奈我何的架势,不禁呵呵笑道:“不是卖人,就是急着塞人咯。”
崔璨不解:“她不是说师兄是楼中的乐首吗?为什么要将他塞给别人?”
这不是自断财路吗?
云挽灵睇了一眼褚昀,他一如既往寡言少语,平静而漠然地作壁上观。
自离开药王谷入世起,他关心的事情就很少,除了治病救人,其余人事物在他眼里不如浮云山一片飘渺的浮云,他的情绪也鲜少起伏,寻常情况下,都是同现在一样的冷淡姿态,隐隐透露出与世隔绝的气息。
倒是跟随云挽灵来晋悦的这一路,脾气见长,性格也越来越活泼了,像只发酵过度的醋坛子,随时随地会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