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之前,他满心期待地准备在千舫晏会的开幕仪式上一展风华。曾经,只要有崔璨在的地方,他就只能活在崔璨的阴影之下,现在辗转到了晋悦,他终于回到万众瞩目的中心,没有人会掩盖他的光芒,他一个人就能占据沈南吟的全部视线,就能获得万民的欢呼和掌声。
这种感觉让他仿佛回到了自己还是天籁阁第一乐师的时候。
瑶河水上,两曲毕,当嘉乐县主提出要将他赐给沈南吟时,意料之外的欢喜几乎要溢出胸腔,那一刻,抱了半辈子的琵琶都抱不稳了,他快跌进水里。
可转眼间,他的心又从天上摔落谷底,当众被心爱之人拒绝,颜面的损失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他不甘心,所以独自找了过来,今日或许是最后的机会,倘若不能留在沈南吟身边,他就只能回到听雨楼被迫屈从于当地富商赵甲身下,那人觊觎自己已久,跟了他,自己恐怕不如一死。
想到死,秋齐的心情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沈南吟还是淡漠的表情:“我不需要你为我弹曲,我不爱听了,你可以走了。”
雨水与她的话音一齐浇落,打湿了秋齐挣扎的心火,连灰烬都湿成了泥。
惟余一粒微末的火星。
“若是大人不愿要我,与其回到乐坊委身他人,不如我自行了结。”
命,是他最后的赌注。
秋齐看向沈南吟,眼底闪过决绝。
沈南吟不笑时,俏圆的杏眼总给人一种迷惑性的乖巧,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这邻家碧玉的长相下是多么冷硬的心,从不会示弱,也从不会手软。
苦肉计,是对她最无效的技俩。
沈南吟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离去。
“哦,那你去死吧。”她道。
又是一道划破天际的惊雷。
秋齐听清了她最后留给自己的话,这万钧雷霆似精准无误地劈在了他的身上,将他一劈两半。
一半是恋慕沈南吟多年的他,一半是此刻万念俱灰的他。
他笑了出来:“你从来不曾正眼看我。可明明在他出现之前,你也说过,我弹得不错。”
“砰——”雷声盖过了沉重的闷响,秋齐用尽他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撞向沈府门外的檐柱。
她要他去死,他就死在她眼前,这样她就会永远记住自己了,这是秋齐最后的念头。
沈南吟是闻见了血腥,听见了不知谁人的尖叫后才意识到那个人真的要求死。
“操!”
她咒骂一声,迅速把撞得头破血流的男人横抱而起,喝道:“你们愣着干什么,叫大夫来,快点!”
仆人们从震惊中回神,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连滚带爬冲进雨里去请大夫。
秋齐仍然有一点残留的意识——他好像在沈南吟怀中,如果能这样死去,倒也值了。
“你还是......会心软。”他的声音细若蚊吟。
·
褚昀坐在房里等云挽灵,她今日说了晚上要来找他,他因这话离神了一下午。
早早地沐浴更衣,焚香净手,然后坐如针毡。
他一会儿觉得热,一会儿觉得冷,衣领一会儿敞开,一会儿拉紧。
云挽灵说喜欢他身上的药草味,但他已经很久没与草药为伍,只能买了个药草香囊充数,沐浴时也特意添了点药草。
他抬起袖子闻了闻,差强人意,不知云挽灵会不会喜欢。
等得有些久了,褚昀还是没有松懈,端坐如松,但手上扯弄着锦被的线。
“褚昀!”声音来自临空的窗台。
褚昀皱了眉。
怎么不往正门进来,非要走不寻常的路。
褚昀开了窗,窗外云挽灵穿着一身紧束的夜行衣,高挑利落,像是修长的树影。
“你怎么就换了睡觉的衣服?”她惊讶。
其实褚昀穿的不是就寝的亵衣亵裤,只是衣料轻薄柔软,看着像而已。云挽灵上下打量他,在衣服的修饰下,他显得肩宽腰细,肌肉匀称。
面对这副身体,云挽灵的欣赏之色丝毫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褚昀被她直勾勾看得又脸红了。
“你穿这个不好出门吧,快去换一套,我等你。”云挽灵冲他眨眼。
褚昀“啪”一下将窗子关上,声音似羞恼似愠怒,“不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