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往火盆里放纸钱,借着火光,看向秦颂之的排位。
“再有半月又是阿瑛的生辰,你放心,宴会我一定筹办得妥当。”
“还有件事,要与颂之兄分享。”虞明夷嘴角不自觉出现淡淡笑意,“阿灵转眼到了适婚之龄,身边也确有品貌与才德兼备的小郎君,但眼下我与阿瑛意见相左,她觉得年少成名又与阿灵青梅竹马的柳公子是良配,可我觉得阿灵喜欢的人叫褚昀。”
“你还记得他吗?当年清翛散人身边的少年。你说他年纪轻轻成熟稳重,有一颗世间难得的医者仁心,连他的名字还是你给取的。世间缘分奇也妙也,你一定与我一样,认为这才是天赐良缘吧?”
“轰隆——”
一声苍雷贯空,暴雨骤至,祠堂外等候的任穆敲门道:“府君,下雨了,回吗?”
虞明夷正欲回话,祠堂的门訇然大开,他蓦地回首,见门外凛然而立的是一道少女身影。
她身后电闪雷鸣,天地忽而亮如白昼,忽而暗至深夜,狂风裹挟着暴雨无情地拍打她的身躯,她自岿而不动,手里紧攥冷硬的长鞭,狠命一甩,只听铮厉的响声,似最后的警告。
“滚出来。”
“你不配待在里面。”
虞明夷茫然地看向她:“阿灵,你怎......”
“滚、出、来。”
任穆看不下去,劝道:“小姐,你怎么能对府君这样无礼?”
云挽灵冷冷看他,齿缝挤出一个字:“滚。”
任穆额筋狂跳,表情几近狰狞,如蒙奇耻大辱。
他作为云府管事,受虞明夷亲手提拔,从未有人喝斥过他,连云瑛也不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居然敢仗势凌人,竟叫他滚?
虞明夷见此态势,只得起身,但他跪太久,以至于猛然站立的那刻晕头眩目,踉跄几步差点跌倒,一只脚将火盆碰翻,灰烬泼了一地。
云挽灵觉得,他的反应是心虚。
“呵,虞明夷,你还要装到几时?”
府里下人们听见动静,纷纷冒雨而来,围在祠堂外看热闹。他们都知道云挽灵一直对虞明夷芥蒂深固,乃至怀恨于心,今时今日,总算到了撕破脸皮的时候。
云挽灵全然屏蔽了身后这群人,谁在其中都不重要。此刻压制已久的恨意已经占领了她的全部心神,眼底怒火如熔浆迸溅,誓要烧得虞明夷面目全非,露出他自私阴险的白骨来!
“你口口声声说入赘云府是为故友照顾妻女,我当你以此为幌子,冠冕堂皇地联袂两家,只为各取所需,却没想到还是为了遮掩你的肮脏私事!裴俞为何被驱赶出府?那是因为你哥哥虞明枫发现你竟然和一个武仆不清不楚!”
身后看热闹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任穆踏入雨里,狠相毕露,对一干人怒叱道:“还不快滚!谁敢再听?”
虞明夷怔怔地看着云挽灵,好似浑身遮羞的东西都被扒了个干净,他羞愤地低下头,无力道:“别说了......”
云挽灵攥紧长鞭,指骨泛白,指尖深深嵌入掌心里,她仿佛毫无知觉,也没有听见虞明夷近乎祈求的话,继续道:“你喜欢谁是你的事情,你关心谁的死活也是你的事情,可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利用我父亲去查案?他在查案的第七日暴病而亡,你说这是天大的巧合,还是你们虞家在惧怕什么?”
“你求他查案,又怕他真调查出什么,我是该说你们虞家两兄弟貌合神离,你这个做弟弟的蒙在鼓里,还是该说你们太过默契,一个装傻充愣将朋友往火坑里推,一个蓄谋已久,蹲守在坑底,就等着铲除异己?”
云挽灵从一开始就知道裴俞的失踪案由秦颂之亲自调查,卷宗上的字迹她不会认错。她也曾好奇,扶安城里大大小小的案件这么多,而秦颂之已经位居刺史之位,为什么偏偏会接下这一桩?
原来是裴俞的妻子找到了虞明夷,虞明夷又特地找上了秦颂之,借由私交拜托他调查案情。
她父亲就死在调查中!死在他发现自在天楼里所谓“宝贝”秘密的第二日!
她无法再相信“过劳以致犯病暴毙”的狗屁说辞,都是欲盖弥彰的借口!
虞明夷听到这里已经不知云挽灵在说什么,他委托秦颂之帮忙的确是害怕虞明枫要将裴俞赶尽杀绝。
虞明枫知道两人关系后就亲自带他去见了裴俞在乡下的妻儿老小,他自认遭受欺瞒和背叛,但在答应入赘云家前,他同虞明枫谈拢的条件就是放裴俞归乡,不动裴俞及他家人性命。
后来他暗地里资助裴俞携家人搬回城中,没多久,裴俞就失踪了,他怀疑是虞明枫的手笔,却也没想通是为什么。他曾质问过自己的兄长,虞明枫信誓旦旦地说与他无关,连同秦颂之的死,一个是悬案,一个是意外。
他也便这么信了。
云挽灵见虞明夷沉默不语,以为是他百口莫辩,又想到他还厚着脸皮、昧着良心站在秦颂之的牌位前,当即怒火攻心便再不管不顾,非要泄愤不可!
她手上聚力,一记重鞭甩出。
岂料电光火石间,一道人影飞进,显然是要替虞明夷结结实实地挡下了这一鞭。
云挽灵看清来人,慌乱之下,动作及时收停,但重鞭还是甩了出去,虽泄了几分力,依旧势如破竹,狠厉无匹,将来人的后背斜斜切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
“褚昀!”
云挽灵怒极而斥:“谁要你挡的?”
“谁要你来的?”
“谁要你多管闲事?”
褚昀受着她的质问,缓缓转身,神情似毫发无损,但云挽灵知道她那鞭是冲着要人半条命去的,怎会不疼?
如此一想,又气褚昀站在对面,维护了虞明夷,又恼自己下手不轻,将他打伤至此。
褚昀看向云挽灵的目光颤了颤,似要启唇解释,却不知如何说。
其实他早就来了。
他一直在等云挽灵结束审讯回府,因见天色阴沉,本是站在门外想为她送伞的。可云挽灵一进门,风急火燎地要找虞明夷,根本没有看见他。
他隐约察觉到不对,便一路跟来了祠堂,守在外面,担心云挽灵失控出事。
刚刚那一鞭的气势他看在眼里,深知若真劈下来,本就瘦弱的虞明夷可能会重伤而死。
这才忍不住闯进来插手此事……
他也可以选择直接阻止云挽灵,出手夺走她的鞭子,但那样的结果,大概是他会从云挽灵脸上看见更失望的表情。
他不想。
只能自己挡下这宣泄怒火的一鞭。
可他又怎知,这一行为落在云挽灵眼里,至少当下,是为一种背叛。
她最恨背叛。
“……”
云挽灵猩红着眼,看向褚昀的目光变得陌生。
褚昀的心漏跳了一瞬,情不自禁地想去拉她,被她错开。
“闹够了没有?”
对峙之中,一道威严含怒的声音传来,祠堂里的三人都看了过去。
说话的是云瑛。
任穆跟在她身后。
方才事发突然,拦无可拦,任穆清楚云府上下真正能收拾云挽灵的只有这位,于是匆匆将还在处理政务的云瑛搬了过来。
而云瑛收拾云挽灵的方法简单而粗暴。
“从今日起,你便禁足府中,为限三月,没有我的命令,休想出去!”
“给我好好反省,看看自己都做了什么蠢事。”
云挽灵冷笑一声,懒得置辩。她知道云瑛一来,必然要护颜面,索性将鞭子摔在她脚边,摊手道:“敬遵云大人之命。”
云挽灵看着云瑛,咬牙心想:等她拿到证据,再看云瑛是要继续维护着毫无意义的表面和平,还是愿为秦颂之报仇,亲手将这虞家人送进牢狱!
褚昀站在背后听她声音,并不放心,跟上一步,想要握住她的手腕,却被云挽灵头也不回地甩开了。
他怔忡地望着云挽灵的背影,只得了一句:“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