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自在天里已经乱作一团,一队浩浩荡荡的官兵突击而来,个个形容整肃,横刀在手,如气势汹汹的滚滚滔流,出现的一瞬间,楼中的乌烟瘴气便被冲得四下奔散。
众人哪曾见过这等架势,赌客弃了牌,甭管是赢是输,争抢中卷得多少钱两就多少,撞倒人便踩着过去,撞碎了物件便碾着碎渣,争先恐后涌出大门,跑得快的人侥幸躲过一劫,滚出门后连头也不敢回,溜得慢的人藏在桌底,最倒霉的则已被官兵抓住,小命挂在刀锋下,哆嗦着叫喊“饶命”。
云挽灵与褚昀从地下暗道出来时,迎面先见的是赵珩,他身穿官服,神情严肃,本在审问一个抱头蹲地的赌客,听见动静,抬眼一看,正是自己提心吊胆地从黑夜找到了天亮的人,除了脸上脏点,看上去完好无损。
他又惊又喜又疑,揉眼两遍才确认道:“阿灵,你可算出现了。”
云挽灵愕然环顾,满目狼藉,她粗略点了下人头,出动的官兵少说百余,不免皱眉,低声道:“你怎么叫了这么多人来?不是说好,此案我们偷偷调查吗?”
虽然她的官府令牌早被常德摘了去,但她原本是打算出了事就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总之真相不明前绝不扯上官家,以免闹得满城风雨,搅得人心不宁。
眼下,想必是事与愿违了。
赵珩上下检查她一番,再次确认此女没有缺胳膊少腿,侧身靠近正要解释,背后先响起了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替他给了答案:“云挽灵,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下调用官府文书和令牌查案,倘若出事,你一人可担得了责?”
在场皆被这气势震慑,鸦雀无声,唯有云挽灵一头雾水,还不知来者是谁。
“刺史大人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你彻夜未归,她担心你的安危,特命长清领了亲信找来。”赵珩抓住机会又给她提醒道,“方才长清为了找你急得冒火,你别听他那句咎责的话,顺着他讲几句好听的,什么事都待回去了再说。”
云挽灵自知理亏,点头应是,一旁的褚昀听了,眼底流过不悦的情绪。
嘱咐完毕,赵珩让开一步,容柳长清黑着脸大步走到云挽灵身前。
柳长清身形高大,与云挽灵对话时,总是居高临下地看她,云挽灵垂着脑袋打腹稿,千回百转地想怎么说几句乖顺的话,却听对面没头没尾来上一句:“鞋呢?”
问完还瞪了褚昀一眼。
她措手不及,仔细一看,自己两只雪白的罗袜已经蹭得脏兮兮,磨得快露出脚底。
出来的通道狭窄,只容一人,褚昀背不了,她自己摸黑爬出,难免弄得狼狈,但这无伤大雅吧!
虽如此,云挽灵还是将最脏的一只脚往后缩了缩,敷衍道:“跑丢了。”
突然,她想起什么,视线开始急切地在楼里搜找。
目之所及,既未见常德和脸戴银色面具的男人,又未见几个装束怪异且醒目的无启人,只有茹娘畏畏缩缩地躲在一张赌桌下,吓得花容失色。
坏了。
自在天楼四通八达,暗道密布上下,柳长清忙着找人,顺道抓了一片的赌客,可是这楼越往下,窝藏的勾当才越是见不得光。
要知禁赌令在大魏时松时紧,民不举官不究,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放宽的娱乐,即便是聚赌,追查起来其实定罪最轻,至多封了这自在天楼,再杖责几个带头的,杀鸡儆猴。
可走私完全不同,若是涉及严禁物,或是关系到私通外族,这高高在上的楼主也难以独善其身,也即,虞家必然要下水,大魏律法和扶安官府绝容不得他们随便找替死鬼。
真是失算,那几个无启人本是最好的人证!
云挽灵摸到怀中一本偷出来的名册,心知此楼恐怕还不只走私这般简单,裴俞失踪案蹊跷,玄机一定与此楼有关。
虽然人能从暗道逃跑,她不信这楼还能长脚了?官府既已出面,那便借机探查到底。
云挽灵拉住柳长清,正色道:“你带人去查,这最底下有一座蛇鼠窟,窟里暗道通往......”
她话音未完,一条熊熊燃烧的火龙从楼底骤然窜天而起,借中空之势,转眼席卷了整座自在天!
烈焰如流翻滚吞吐,直迸而来。
柳长清眼疾手快,双臂一揽,将云挽灵护至怀中,两人双双滚在地上,险险躲过火流。
褚昀慢了一步,顾看左右,双手各拎起一人,将他们从灼烧的火舌下救出,扔到楼外,两个赌客死里逃生,魂魄吓得还未归位,谁救了自己也搞不清,双腿只顾逃之夭夭。
云挽灵被柳长清连带着滚在地上,摔得双眼发晕,等堪堪回神,伸手挥开浓烈的黑烟,才见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早已冷汗满额,大滴大滴地滚落。
“柳长清,你没事吧!”她慌乱地关心道。
柳长清极力克制着神情,支起身体,强撑道:“小伤。”
即便刻意掩饰,这神情痛苦,分明有异。云挽灵不由他逞强,迅速翻身将他架起,手一摸,才意识到他背后衣料已经烧穿,触手是粘稠的血迹。
“还敢说是小伤?”她急得质疑,心里既担忧又愧疚。
柳长清听她语调颤抖,声线难得和缓,安慰道:“皮外伤。”
云挽灵抿唇不语,小心避开他背上暴露在外的伤口,将人艰难地扶到楼外,赵珩恰好救出几人,正待回去帮忙,云挽灵把柳长清托付给他,转身又要冲回黑烟滚滚、火光冲天的楼里。
柳长清见状喝道:“你去哪?”
“救人。”她头也不回。
火势迅猛,褚昀反应再快还是力有不逮,手臂被灼伤了好几处,加上昨夜在窟底消耗了不少精力,连续往返火海救人后,他也渐渐身不从心。
浓密的黑烟熏得人眼睛都难睁开,褚昀刚刚救下的两人已经被呛晕,全身重量都压在他手臂上,擦扯着血肉模糊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一声不吭,只是皱了下眉头,环紧两人腰身准备出去。
怎料右手倏地一轻,疼痛减弱,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被云挽灵扛在背后。
浓烟四合,热浪汹涌,云挽灵遮掩口鼻无法说话,救人亦刻不容缓。
她的视线只是在褚昀手上焦红的伤口流转了一瞬,停留了刹那。
只那一瞬的目光,让褚昀生出一种错觉。
原来,受伤就会成为云挽灵所说的“特别”。
最终,在官兵的合力下,楼中被困之人尽皆获救,众人累得或躺或跪,在大白天光下横七竖八地占领着街道,享受劫后余生的片刻安闲。
只有云挽灵眸色凝重,置身于滚滚热浪,亲眼看着这座自在天楼在火海里轰然倒塌,将还原真相的线索一并掩埋进浓烟和灰烬里。
她脑海里不断重复着一个念头。
上一个来此楼调查的人,是她父亲秦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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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娘昏了三日,是被冷水兜头浇醒的,睁眼看见的第一人,是云挽灵。
她脱去了松弛华贵的锦袍,紧致利落的黑衣将气息压得低沉,眉眼冷厉,如一尊修罗地狱来的煞神,双腿交叠,斜坐在一把通体漆深的太师椅中,手中皮鞭曳地,漫不经心地摩擦过牢里粗粝不平的地板,发出令人脊寒的声音。
“你想做什么?你这是私自处刑,是犯法的!你放我出去,放我走!”茹娘害怕到极点,反而先声夺人,尖叫起来。
云挽灵未置废话,先给了她清脆的一掌,好叫她冷静。
“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否则,你早就是一具无名焦尸。”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如有不实,无需我动手,只要将你放出官狱,失了官府庇佑,你说你背后的主子能留你活几日?”云挽灵收了鞭子,睨视她道。
这句话着实戳中了茹娘的痛处,她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双目失神道:“你问吧,问了我也不知道。呵呵,你以为我这底下的人能知情多少,不都是上面说什么,我做什么吗?最后再不明不白地当个替死鬼。”
云挽灵看向她的目光里带了几分怜悯,不过须臾,这柔软的情绪一收,开口问道:“自在天楼暗中收集赌客信息,此事你知不知?”
“知道,说是怕有人欠债不还,留着上门讨债用。”
云挽灵不信这套,继续问:“其中被朱笔圈划的人,有什么特殊之处?比如裴俞。”
“我只管上报,不管记录,从未见过名册和账簿,不知道你说的意思。”茹娘悠悠抬起头来,红唇一勾,森然道:“但裴俞我知道,他欠了赌坊一大笔钱,多半是还不上,被讨了命,这人本来八字就臭。”
云挽灵也笑,她翻了裴俞的记录,明白道:“他会输这么多,不也是自在天设局引诱的结果?或说,自在天里有人早就盯上了他,故意将人拖进这量身定做的陷阱里,借此赌债要他的命。”
“你们为什么盯上裴俞?虞家为什么不肯放过这个旧仆,是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云挽灵起身,步步将茹娘笼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阴沉的目光像是要吞了她。
茹娘被云挽灵步步紧逼的架势骇住,但她知道的实在不多,她引诱裴俞赌钱,设局让他签下生死状换赌注,这都是依照上面传达的命令,裴俞赌输耍泼赖账,透露了自己和虞二的关系后,此人就人间蒸发了,她哪里知道是不是虞家眼里容不得沙子,将这污点彻底扼杀抹去了。
但她知道,自己要是说不出有用的东西,连官府也没有保她的必要,她虽于裴俞一事知之甚少,但于自在楼近年来的秘密生意却摸出了内情,万一有人要斩草除根,她出去后必定难逃一死。
思及此,茹娘不退反进,膝行到云挽灵脚下,胡乱拨开凌散的发丝,仰头看她,也不管轻重混淆、真真假假,一股脑交代道:“我知道虞家为什么盯上他了!你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被赶出虞府吗?”
她盯着云挽灵这张脸,忽而又想起什么,故意将声音降至最低,轻如蚊蚋:“我还知道当年秦颂之秦大人想借裴俞的失踪查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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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府,祠堂。
虞明夷跪坐在蒲团上,身前的火盆里正烧着纸钱,灰絮纷飘,他却不躲开,任由其落在发丝、肩头或衣领,他只顾着喃喃自语,语气疲惫,却难得有不强作精神的轻松:“颂之兄,明日是你生辰,阿灵一定要来祭拜你,同你说说话,我怕她见我不开心,只能躲着日子,选了今日来,望你不会怪罪我提前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