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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念春去难辞惊蛰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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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安城一般不设宵禁,但非节庆之日,暮色四合时分,市坊也会陆续闭门,街上行人稀疏,只余茫茫月色。

许是去年冬日大雪肆虐,宵禁实行了整整一个月,直至除夕夜才解除,人们在家中憋闷太久,白日里按部就班,入夜后都想找些娱乐。

因此到了丑时,仍然可以看见街上有人来往寻欢,两侧商铺亦是灯火不歇,时辰越晚生意反倒越火热了。

但这座名为“自在天”的赌坊实在火热得过了头。

位置偏僻,招牌也不显眼,楼高不过两层,客人却是络绎不绝。

两个人前脚才出来,一群人又涌进去,站在楼外都能听见里面鼎沸的笙歌舞乐,还有口音交杂的喧闹人声,大笑、尖叫、怒吼和哀嚎,吵得不知是人间极乐之地,还是百鬼夜行的幽冥。

云挽灵已然嗅出几分蹊跷,她没有犹豫,抬脚迈了进去。

楼里果然别有洞天。

外观此楼,又矮又小,灯火幽暗,进来一看,这地下还暗藏数层,漩涡般的楼梯蜿蜒向下,深逾百丈,凝视楼中央时,深不见底,似巨兽的渊口。

“公子第一次来?”

一个媚眼如丝的女人迎上来,举手投足间,几缕摄人心魄的魅香飘荡,直教人闻了四肢酥软。

云挽灵今夜一身男子装束,扮得就是个风流纨绔子弟。

她顺势将人揽入怀中,手里把玩着美人的发丝,衔笑道:“朋友推荐,说是不来这‘自在天’,人生百年不自在。本公子倒想看看,果真有他说得玄?”

一双柔若无骨的纤手贴上云挽灵的胸口,指尖沿着衣上纹案圈圈划划,女人在她怀里娇声道:“玄不玄,得看公子怎么玩。”

“是赌,还是买宝贝,又或是......想翻弄一番云雨?”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女人已经在云挽灵白皙的脖颈上落下一吻,殷红的唇脂与温热的呼吸简直要将云挽灵烧出一个窟窿洞。

好在她定力上佳,仍可维持着暧昧姿势,一手得闲,挑着美人下巴道:“先赌上一把,好让本公子开开兴!”

美人勾着云挽灵的腰带将她带去了地下一层。

这一层全是赌桌,赌桌之间也没个屏风分隔,挨挨挤挤,将行道堵得狭窄,云挽灵跟在其中艰难穿行。

赌徒们鱼龙混杂,不少人第一次见这样白净秀气的贵公子,个个张嘴龇出一口黄牙,两眼盯着她不转弯,吹起了令人恶寒的口哨。

云挽灵则留意到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竟不少来自外邦人。

扶安自古是大魏的陆上要冲,南北贸易频繁,出现外地的商贩不奇,但来自无启岛的人却十分少见,因为大魏与无启的贸易集中在沿海的晋悦城,少有岛商能够深入内陆。

而一眼望去,赌桌上至少有四五个人黑发卷曲,发里还编着金丝线。

无启的自由民喜欢效仿岛上原住的异族,不仅会用烧红的铁钳将黑发烫卷,还会在发丝里编入金色丝线,如此在光照下便会有鎏金之感,正如异族人天生金瞳的效果。

这样看来,虞家的势力与海外无启也或多或少有牵扯。

云挽灵挥掌劈开一只趁乱摸来的脏手,语气不悦道:“怎么,就带本公子到这里?”

美人哄她:“公子,这是自在天的规矩,谁来了都得从第一层起,只有赢了足够的钱,奴家才能带您往下走。”

“那本公子不赌了,你不说是楼中有宝贝?本公子买几个来玩玩,带路。”

美人面露难色:“公子,按自在天的规矩,不赌就不能做买卖,也不能约姑娘作陪。”

云挽灵念及此行的目的,咬咬牙,绕过一片熏天的酒臭,在靠边栏的位置坐下,身侧就是黑漆漆的深洞。这“自在天”建得就像中空的塔楼,也不知中央底下是什么。

赌桌对面已经有个人了,面阔眼小,络腮胡须,长得既憨厚又精明。

云挽灵以为这层都是与她一样的新人,却听得对面一句:“茹娘,我赢了这人,可以重回第三层了吧?”

茹娘偎在云挽灵身上,道:“那得看您的本事,这位公子虽是第一次来,却不一定比您这赌了几年的老手要差,都说新人开头有彩,你可得小心咯。”

原来对面是个老赌虫。

正好,云挽灵要找的就是这类人,最好是在这里浸淫三年的,说不定和裴俞还坐过同一赌桌。

三场下来,果如茹娘所料,云挽灵把把见红,对面输得胡子都抓掉半茬,怨声连连。

云挽灵颇有风度地将赢来的钱悉数打赏给茹娘,道:“借美人吉言,这是公子赏你的胭脂钱。”

“哎呀,公子出手好生阔绰!”茹娘受宠若惊,斟了杯琥珀色的冷酒递到云挽灵唇边,娇滴滴道:“奴家给公子喂酒。”

云挽灵不敢随便喝这里的东西,就着茹娘的藕臂一推,将酒送到对面:“承蒙兄台手下留情,这杯酒,在下敬您。”

对面的男人输得一文不剩,早就急得口干舌燥,拿过酒一饮而尽,壮胆道:“再来。”

这回云挽灵有意放水,卖他一个人情,让人好歹赚回了本钱。

男人精神一振,以为是手气回春,最初打算回本就走,现在得了甜头又不甘心,想要乘胜追击,便道:“再来再来。”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兄台切莫沉沦啊。”云挽灵手里抛着两个骰子,摇头嗟叹道:“想我有个表哥,名叫裴俞,就是赌心太重,听嫂嫂说他连输十把,直接气死在牌桌上了。”

对面人哈哈一笑,不设防道:“你说裴俞啊?我认得他,他还输给我呢。他那不是气死的,估计也没死,肯定躲到哪里去了。”

“哦?为何要躲?”云挽灵追问道,“我嫂嫂那时候肚里还怀着孕呢。”

“谁让他太嚣张,嘴上没个把门的,哎,你们家的人和你嫂子都还不知道吧?”

云挽灵又给他亲自斟满一杯美酒,人也凑近了些,问:“什么事?”

茹娘脸色微变,语气却丝毫无异,她勾着云挽灵细腰道:“公子是来八卦的,还是来赌钱的?这都陈年旧事了,谁当真啊?现在拿来说的人当年还不一定在场呢,都是人传人,胡诌的流言。”

云挽灵一听,兴致更高,问:“茹娘也知道我那浑哥哥的事?”

“奴家不知。”茹娘笑容僵硬。

男人被茹娘质疑,反而更要说,他梗着脖子粗声道:“我当年可在场!那裴俞说自己是虞二的人时,我都听得真真切切!”

“那时他输得快要倾家荡产,却还要赌,对面不信他掏得出钱,结果裴俞喝蒙了头,躺在赌桌上大喊大叫,说他背后可是有虞家撑腰。”

云挽灵道:“我表哥确实为虞家当过差。”

男人觉得云挽灵还没反应过来,说得更明白:“他说的何止是当差,他说的是自己和虞二有一腿,他睡过虞二,两个人都是断袖!”

云挽灵的所有笑意消失殆尽。

她本以为虞明夷关照裴俞的妻儿是对人家孀妇居心不良,抑或是两人早就暗通款曲,为此虞明夷不惜加害裴俞。

却原来,事实比她所想还要荒唐!

所以裴俞失踪,到底是酒醒后无颜面对妻儿,做了懦夫逃出城外,还是......还会是什么?

男人痛快说完,才后知后觉这“自在天”就是虞家的地盘,他公然议论虞家二公子的私事,很可能祸从口出,当年裴俞不知死活地扯出他和虞明夷的关系,顷刻间就让赌坊的人带走了。

赌坊里的茹娘眼神冰冷地看向男人,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男人着急忙慌地将钱塞进裤兜:“我、我今晚不赌了,我先回家了。”说完,他两腿打颤地跑了。

茹娘没看他一眼,打量起云挽灵:“公子,闲话说完了,茹娘也有个问题。”

“你问。”云挽灵道。

“裴俞裴公子之前也是自在天的常客,奴家却从来没听过他有个富贵人家的表弟。推荐您来自在天的朋友,又是何许人也?说不定也是茹娘的旧相识呢。”

吐字的同时,茹娘妩媚的身段一寸寸压近,那甜腻的魅香直钻鼻腔,云挽灵提前屏息,却来不及,她的四肢忽如融化一般,软得没有力气。

这魅香几乎楼里的每位姑娘身上都有,混着烟酒之气弥散在各个角落,楼中无人能幸免,为何只有她出现这种反应?

茹娘猜中她的心思:“方才送到你嘴边的解毒酒你不喝,莫怪奴家狠心。”

“自在天的规矩多,你不按规矩行事,当然要受到惩罚。”

云挽灵不听她啰嗦,余光扫中桌上酒壶,蓄势要夺,茹娘咯咯一笑,从容不迫地伸指碰倒,酒液顿时洒了满地,还浇湿了云挽灵的半只黑靴。

“你知道我是谁吗?”云挽灵薄怒道。她勉强支起上半身,想要去摸怀中的官府令牌。

刚才从茹娘的只言片语中,她猜到这座“自在天”不仅经营地下赌博生意,还涉及到走私和民妓,这些在大魏律法中统统是明令禁止的,扶安官府有权管治。

云挽灵美目深凛,心知“自在天”逍遥法外如此之久,恐怕就是虞家这株参天大树罩得严实。

虞明夷没这能耐,他长兄虞明枫一定脱不得干系。

“哦?官府的人?”

这是另外一道人声,语气里是分明的轻蔑,在场安静下来。

茹娘客客气气地施礼,尊敬道:“常管事,您来了。”

云挽灵移目去看,来者锦衣加身,腰上挂满了金银珠玉,每走一步腰带都沉得下坠,他边走边提,腰杆挺得笔直,脑袋更是仰上了天,直到云挽灵面前时,他才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低头看看是谁。

这一看,他无诧异,却让云挽灵心中一惊。

那日在东大街要掀褚昀摊位的混痞?

云挽灵知道这人,他是扶安城里出了名的地痞无赖,游手好闲、混吃混喝了二十几年,居然一朝翻身,成了这“自在天”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茹娘在常徳耳边添油加醋地告了状,常德手一挥,将这层的人都清理出去,小拇指一勾,又将云挽灵衣服里露出半块的官府令牌甩在手上,斜眼道:“打听事情都打听到我们自在天来了,你们官府做事就这么不讲规矩?要是好好拿上搜查令来,我们本本分分做生意的也不怕查,但你这,就派一个小姑娘鬼鬼祟祟摸进来,不妥吧。”

一旁有人故意道:“说不定身份是假的,她就是冒充官府的人来寻衅滋事。”

常德点头拍板道:“咱们主上和官府关系好着呢,都是亲家,肯定不会随便派个没名没姓的人过来,这女人一定是哪个对家派来惹事的,给她扔到蛇鼠窟去。”

“等等。”云挽灵终于恢复些力气,朝常德轻笑道:“我没名没姓?那是因为凭你的身份还没资格和我打交道,但你别忘了,姑奶奶收拾过你多少回,睁开狗眼看看我是谁!”

常德被云挽灵的气势吓到,可身后都是平时被他颐指气使的人,他不想丢了面子,强装镇定地低头连看几眼,这几眼足够把他的狗胆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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