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绝看到有个男人不死心地想凭蛮力冲破桎梏,被看守不省一点力气地扇了一巴掌,他便惊恐流着泪,再也不敢发出任何抵抗的动静。
戚绝握了握拳,表情沉凝着,却是什么也没说。
他沉默地缓步跟着领路的人,走进了银渚的电梯。
以往和盛安相互较劲、彼此谁也不服的银渚,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别说戚绝,就是这些上个班突然变成人质的银渚员工都在精神承受不住,差一步就会彻底崩溃。
戚绝转过身,从电梯的透明玻璃向外望去,底楼人群气压极低,处处弥漫着绝望的气氛。
一楼。
二楼。
三楼。
戚绝一层一层目睹电梯门外的景象,好像穿越异世般光怪陆离。
“叮——”
电梯恰好停在了六十楼,倒数着他的生命似的。
银渚这个高度上的天台已经高出周围商业建筑许多,没有任何可以远程狙击的建筑。
戚绝眯了眯眼,天台风将他的衣角吹得哗啦作响。
他透过刺眼的日光,定睛看向了一个矮矮的、缩起来的背影,半晌才从半空的薄雾里辨认清楚,原来那是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
“丰总。”他语气平和地径直点出了那人的身份。
丰和剀没有动,他的声音飘散在疾风里,带着一点邪气。
“十七,别来无恙——你现在的退役生活过得怎么样?”
“当了几年的正常人。”戚绝淡淡说了一句,目光警惕地瞟到丰和剀旁边还有一个黑色箱子状的物品,不知道里面装的又是什么东西。
“终于找到你弟弟了,你难道不开心?”丰和剀平静地笑道。
听他说到贺非停,戚绝顿时目光一凛。
害怕丰和剀对贺非停起什么不利的心思,他的双拳慢腾腾握紧,周身逐渐攀上杀意。
戚绝抿了抿唇,没回话。
他见过非停,果然认出来非停了……如果他对非停动手,他纵使没有几分胜算,也得搏一搏……
“你还真是没变,稍微提一句你弟弟,就立马跟我急——这么多年没见,对你的老东家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似乎感觉到他情绪的巨大激荡,丰和剀的轮椅慢慢转过180度,那张白如纸屑的侧脸撞入戚绝的眸中,戚绝微微一愣。
尽管手里握有巨大财富,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单薄,如今更是好像一阵风往这里刮一刮,就能把他从天台上吹走。
在这块相隔较远的地方,戚绝也能看见他紧缩嶙峋的锁骨。
戚绝稍淡下神色,语气自带几分冷漠地开口:“丰总,恭喜啊,恶人当久了,终于还是翻车了。”
丰和剀指尖“嗒嗒”敲在轮椅扶手上,四只车轮子便向戚绝滚了过去。
他这些年心脏的供血能力越聊越差,脸色苍白透明得仿佛快要虚化消失,动作也迟缓了许多。
勉强攒起力气扬了扬眉毛,轻轻“呵”了一声,对戚绝道:“十七,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我身边只有你这么一件作品吗?”
戚绝抿唇不语。
这个人还是那样,自顾自把他看作一件“完美的作品”,戚绝翻遍了所有他能找到的书,也没看出来丰和剀这到底是个什么怪毛病。
去看医生怕是也没得治。
丰和剀淡淡笑了,一字一句咬着重音强调:“因为你的骨头最硬。”
“磨成粉的骨头能做成什么呢?”
“只有世界上最坚硬、最完好的骨头,才能打造成最锐利的武器和铠甲;才能搭得起来骨架,放在展柜里,供人欣赏;才能化成汤,吮吸其中骨髓的美味。”
每说一句,他便挨近戚绝几分。
戚绝闻言也只是站直身体,高高在上似的俯视着他坐在轮椅上充满病气的身形。
那张漂亮的、犹如大理石雕塑般俊美无双的面容。
那比黑曜石更亮眼的双眸,沉沉注视着他。
丰和剀好像看见了神话里的大天使一般,轻柔地抬手,牵出他的五指。
在戚绝绷紧身子选择按兵不动时,执着他的手,挑开了自己没有扣紧的衣襟。
“你不是想知道我今天叫你来是为什么吗?”
丰和剀笑容越扩越大,隐隐有一种走向癫狂的趋势。
“玩个游戏怎么样,戚绝。”
他确实是很少念出戚绝的真名。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萦绕了一圈,被他咬的像是死亡的丧钟。
相较而言,十七才是于他独特的“作品”。
六十层楼之下的地面忽地响起吱呜吱呜的警笛声,高亢嘹亮划破了天际。
军部的人将大楼层层包围,半空中循环飞行的直升机大喇叭里扬声呼喊着:
“Free,你已经被全面包围。只要保证人质安全、不伤及无辜,帝国可以对你酌情减免量刑。如果你执意一意孤行,危害他人,帝国必将对你残害同胞的罪行追究到底,不死不休!”
他的声音淡在风里,碎在戚绝万般震撼的视线里,炸成一道轰隆的巨响,尖锐的耳鸣横贯双耳——
“我虽将死,却不想我的尸首便宜给那帮耀武扬威的蠢货。”
“我胸前的这个盒子里,一条线连接了我一个人的命,另一条线则连接了银渚大楼内部的□□——这将是我最为宏伟的死亡巨作。”
他蹙了蹙眉,作出一副苦恼发愁的样子。
“可我纠结了很久,也不知道该剪断哪一条。”
纵使嘴里吐出的字眼令人胆寒,他的笑意也未曾变过。
“啊,那现在就由你替我做出选择吧——替我结束辉煌壮丽的一生。”
他轻飘飘瞥了一眼戚绝身后,穿过云层,一架高速移动的直升机正朝他们俯冲而来。
丰和剀的眼里看不到半分慌张,却是玩味地用眼神在戚绝惨白如鬼的脸上逡巡,眉目中裹着一丝戏谑。
“倒计时还剩下三分钟。”
“那架直升机里的人是你弟弟吧?他可是给我带来不少困扰呢。”
“据我目测,他应该还有三十秒能飞过来,要是让他停在了这里,不管剪掉哪一根他都得死。”
“红色或蓝色,你得尽快做出选择哦。”
三十秒……
如果你拥有三十秒决定人生的机会,你会做些什么?
如果你发现这三十秒,实际上是你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你又会做什么呢?
巨大的轰鸣声当头压下,提醒着戚绝最后时刻的倒计时。
他的目光里倒映着丰和剀魔鬼般狞笑扭曲的面容,心脏砰砰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他下意识想到了贺非停。
但没等他深入去想关于那个人的音颜或者记忆,便又将注意力强行转接到丰和剀身上。
Free这个名字就意味着他想做的一切就没有失败的,更何况只是毁灭一个帝国。
戚绝不敢去赌他手中的资源庞大到了何种地步。
万一这50%的可能性都没了,那帝国就真的完了。
他犹豫地接过丰和剀递过来的剪刀,甚至感觉自己好像分出了两个脑子。
一个念头在思考,如果此时他反手利用剪刀制住Free,成功概率有几成?能不能大于50%?如果惹恼了Free,他又有几成几率阻止他?
另一个念头却是在思考,人本能会选用自己喜好的颜色。如果判断出丰和剀会选择什么颜色的线,或许这就是那夹缝中的一线生机。
“23、22、21……”丰和剀心情愉悦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黑点,不断的报数催促戚绝尽快做出决定。
他最热衷于做的事,一是在戚绝获得胜利后,看着他站在洒满人们鲜花、彩带与掌声的擂台中央,却挂出那副事不关己的厌世脸。
二就是现在,他已被逼的退无可退,只能露出这样为难的表情,被迫承受他赋予的一切结果。
他笑眯眯道:“十八、十七……”
戚绝所有的念头被这个如同死神的声音打散,对时间流失的恐慌超越了一切理智,迫使他手臂先过大脑的思考抬到了半空中。
甚至是缓慢地将剪刀伸向了丰和剀的衣襟,夹住了那条罪恶的红色电线。
他在丰和剀一边数数时,一边哑声开了口,目光低垂落在那根线上,眼珠子黑沉沉的,掺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丰和剀,我戚绝到底欠你什么了?”
这同样是戚绝第一次叫Free的本名。
那张总是硬的像块钢铁似的嘴,用嘲弄的语气喊过他“丰总”,用困惑的语气说过“Free?”,有的时候心情好了,也会叫他“丰老板”,心情差了,就愤怒地单刀直入直呼“疯人刀”。
却是第一次用这样直白划清边界的语气称呼他。
倒计时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戚绝的声音却继续说了下去。
隐隐带着极度压抑之下、干脆肆意宣泄的怒气和嘲讽:“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剪断这条红线吗?”
直到这一刻,戚绝的心里终于什么念头也没有了,只带着这一刻最本能的如怨似恨。
“那年非停大病了一场,我感激你愿意借钱给我送他去医院。所以后来我去庙里替你求了一张平安符。”
“庙里的老僧人送给我一条红绳,说只要把红绳戴在手腕上,就能保佩戴者平安。”
“我给了你。”他极轻极轻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东西崩塌后,彻骨的寒冷和极致的讽刺,“我现在后悔了。”
他一字一顿,犹如字字含血。
“是我的错,要不是我置身事外,没有在你被暗杀的时候,从背后捅一刀……”
他闭上眼:“如果那条红线真的生了效,如果今天我戚绝成为毁灭帝国的千古罪人——那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而后刷一下睁大:“丰和剀,你去死吧!”
他带着一股决然的狠劲,收缩五指摁着剪刀的指孔夹了下去。
他强行控制住了死亡施与他的、在那一刻恐惧惊慌闭眼的本能。
相反紧紧盯着丰和剀的脸,好像死也要死得瞑目,把丰和剀对他的伤害、威胁、恶意,刻在骨头上,铭在灵魂里,生生世世轮回百道也不能忘记。
丰和剀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神。
他欣赏人死前那样倔强的、带着仇恨、遗憾,死不瞑目,却最终拿他无可奈何,只能恨恨而死的可怜模样。
可这双眼睛不太一样,这双眼睛比那些死人的眼睛都更有意思。
这双眼睛蕴含着被他主人隐藏起来的、更丰富浓烈的情绪。
会怕他,会厌恶他的所作所为,但只有他可以在人人皆跪伏的时候,敢骂他、敢于直白地表露内心的感激。
丰和剀嘲笑他没了弟弟之后,做什么事都不怕生不怕死。
但似乎他从来没意识到过,他原来曾经庆幸过这一点,并不完全是他一闪而过的错觉。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握住了其中一边剪刀开刃的刀尖。
嗒——
嗒。
猩红粘稠的液体顺着刀刃的弧度向下流淌,糊满了丰和剀整个手掌。
【02:28】
【02:27】
【02:26】
“我不是这个意思。”一道声音轻而又轻,似乎怕谁听到似的叹息。
……
直升机的旋翼在风中切出“呼——呼——”的巨大声响,它飞到半空中,贺非停穿着作战服一脸焦急地扯绳子跳下来。
“哥!”
戚绝脸色大变地转过头,他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抓住。
低头一看,丰和剀手掌上新鲜流出的血液已经浸湿了他的袖口。
丰和剀眼中似有一团不明所以的鬼火,燃烧起了更加燎然的可怕景象。
靠近这团火光,不仅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甚至犹如浸在千年不化的寒冰里,冰冷刺骨。
“不管你怎么说,戚绝。”
“但黄泉路上那么冷,我可不想一个人去走。”
他截过戚绝手中的剪刀,反手挑到那根蓝色的线。
真不想这么早就死啊,他为了和那些激素更平稳的Beta一样长寿,明明已经挖掉了自己的腺体,做了性别改造手术。
为什么身体还是到达了极限呢?
“所以,你要和我一起死。”他语气平静的,面无表情瞧着戚绝错愕的表情,手下微微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