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着,某一天,沈明珠带了个孩子回来。
颜淳正在厨房炖汤,听到玄关有动静,以为是沈明珠下班回来了。她端着汤出去想让她先喝一碗,看到沈明珠站在玄关,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裹着粉色的包被,脸小小的,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在睡觉。
颜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汤。
“谁的?”
“我的。”沈明珠换鞋,抱着婴儿走进客厅。
颜淳把汤放在茶几上,汤差点洒了,她没注意到。“你什么时候生的?你都没胖过。你天天回来吃饭,我看着你吃的。你肚子一直平平的。”沈明珠把孩子放在沙发上,自己坐下来,揉了揉胳膊。“抱了一路,胳膊酸死了。”
“我问你话呢。”
“过年的时候生的。那段时间不是请假了吗?请了一个月。你说‘去吧,好好休息’。”沈明珠顿了顿,“我去生了个孩子。”
颜淳想起来了。年前沈明珠说想出去旅游散散心,请了一个月的假。她没多想——沈明珠每年都会出去一两次,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朋友。那次她说是去南边暖和的地方待几天,走了。一个月后回来,瘦了一点,黑了一点,精神挺好的。她以为她真的是去旅游了。谁知道是去生孩子了。
“孩子爸爸呢?”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颜淳看着沙发上那团粉色的包被,婴儿在包被里动了一下,嘴巴瘪了瘪,又睡着了。颜淳这段时间在沈家见过不少事——沈明轩胃出血,沈明珠离家出走,沈老爷子的秘密,沈夫人的沉默。但沈明珠突然抱了个孩子回来这件事,还是把她震住了。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老爷子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沈明珠想了想。“等他们问的时候。”
颜淳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她不能说“你应该早点告诉他们”,也不能说“你不应该瞒着他们”,更不能说“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养”。她是厨子,厨子不管这些事。她在心里把这几句话来回翻了好几遍,最后选了最安全的一句。“孩子叫什么?”
“还没取。等你取呢。”
“等我取?我又不是她妈。”
“你是她干妈。我定的。”沈明珠看着颜淳,“你不愿意?”
颜淳低头看着那团粉色的包被。婴儿的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她伸手碰了碰婴儿的脸,软的,热的,比刚出锅的豆腐还嫩。婴儿动了动,嘴又瘪了瘪,没醒。颜淳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世界是个干女儿哎。
“小面。”
“什么?”
“小名。小面。等她长大了问为什么叫小面,就说——你干妈是个厨子。”
沈明珠笑了。沈明珠怀孕的时候谁都没发现,因为她本来就瘦,穿宽松的衣服根本看不出来。她一个人去了南边,找了家私人医院,生了,回来,孩子留在那边让人照顾。这次是去接回来的。那边的人说孩子可以再放一段时间,她说不用了,她想家了。颜淳不知道她说的是想沈家,还是想她做的饭,还是想别的什么。大概都有。
晚上沈老爷子下楼来吃饭,看到沙发上的婴儿,愣住了。
“这是?”
“我的。”沈明珠说。
沈老爷子看了看婴儿,又看了看沈明珠,又看了看婴儿。站了好一会儿。“孩子爸爸呢?”
“不知道。”
沈老爷子没再问了。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来,拿起筷子。手有点抖,挟了好几次才挟起一块红烧肉。沈明珠坐在他对面,怀里还抱着孩子。婴儿醒了,开始哭,声音不大,哼哼唧唧的。沈明珠晃了晃,拍了两下,不哭了。沈老爷子没抬头,但筷子停了一下。颜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夫人在阳台上浇花,不知道听没听到。
晚饭的时候沈老爷子多喝了两杯酒。沈明轩陪他喝的,父子俩没说话,一杯接一杯。颜淳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好像是几年前沈明轩从医院回来,沈老爷子也是这么喝酒的。喝完了,上楼了。
沈明珠没吃饭,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颜淳盛了一碗排骨汤端过去。“先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沈明珠接过碗,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端碗,喝了两口,孩子又哭了,她把碗放下,晃了晃,不哭了,又端起来喝,又哭了。颜淳把孩子接过来。“你喝。我抱。”沈明珠看着颜淳抱着孩子的样子。
“颜厨。”
“嗯。”
“你抱过小孩吗?”
“没有。”
反正这个世界没有,上个世界已经过去了。
“那你抱得还挺好的。”
颜淳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面。小面不哭了,睁着眼睛看她。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在看她的脸,可能在看她身后的灯。
“你是她干妈。”沈明珠说。
“嗯。”
“干妈也是妈。你以后得给她做饭。”
万恶的资本家,竟然还要使唤她干活。
颜淳心里叭叭叭,但实际没说话。她抱着小面,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小面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