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正是夜黑风高的时候。

也是大半夜吃宵夜的好时间。

颜淳是被饿醒的。胃里空荡荡的，像有人在她肚子里开了个运动会，现在散场了，只剩下满地垃圾和空荡荡的回音。她在床上翻了两圈，被子卷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裹成春卷的猫。

“宿主，您在烙饼吗？”小猫咪蹲在枕头旁边，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饿了。睡不着。”

“那您去吃点东西。”

“大半夜的，懒得动。”

“那您继续饿着。”

“小七，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宿主，我是系统。我没有同情心这个模块。我是代码。代码没有胃，也没有半夜饿醒的烦恼。”

颜淳想把这只死猫从窗户扔出去。但她没力气。胃又咕了一声，声音大到她自己都听见了。行吧。她去。

坐起来，穿上拖鞋，披了件外套。沈家的员工宿舍在别墅后面的一排平房里，离厨房大概五十米。夜里风大，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响，她的头发糊了一嘴，一边走一边吐，像一只在清理毛发的猫。

厨房门没锁——反正从她记忆里来看，沈家从来没锁过厨房门。谁会偷厨房的东西？偷两斤大米还是半瓶酱油？

她推开门，按亮灯。厨房很大，亮堂堂的，不锈钢灶台反射着白光，照得她眯了眯眼。打开冰箱——鸡蛋、青菜、小葱、火腿肠。完美。打开柜子——挂面。完美中的完美。

起锅烧水。水开了下面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在泡温泉的小人。另起一个平底锅煎蛋，油热了，鸡蛋磕进去，“嗤啦”一声，边缘焦脆。火腿肠切片，在锅边稍微煎了一下。面条煮好过凉水，放进大碗里，摆料、撒葱花、滴香油。

一碗豪华版阳春面。白瓷碗，清汤底，面条晶莹剔透，上面卧着太阳蛋，火腿肠切成了小花形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切花，可能是这个身体自带的职业病。干太久了，手痒。

颜淳端着面走到中岛台前，坐下来，拿起筷子。正准备享用这份完美的深夜独食——

她余光扫到一个东西。

灶台后面的角落。

一团粉色的。

她转过头。

愣住了。

沈明珠蹲在灶台后面。

穿着粉色的真丝睡衣，头发散着，素面朝天，手里捧着一碗泡面——不是煮的，是桶装的，康师傅红烧牛肉味，超市四块五一桶。泡面桶的盖子上还插着叉子，歪歪扭扭的，像一根风中凌乱的天线。

她的表情：惊恐。像偷吃坚果被当场抓获的仓鼠。

“……”

“……”

对视。

沈明珠的脸从白变粉，从粉变红，从红变紫。那碗泡面在她手里瑟瑟发抖，面汤都快洒出来了。

颜淳嘴里的面条还没咽下去，筷子停在半空中。

“大小姐？”

“……颜厨。”

沉默。

碗里的面条在冒热气。沈明珠的泡面也在冒热气。两股白烟在中岛台上方交汇，像两个偷偷摸摸接头的人在对暗号。

颜淳咽下面条，放下筷子。

“您在吃泡面？”

“我……”沈明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振翅，“我就是……有点饿。”

“厨房有灶。有锅。有面。您为什么不煮？”

沉默。

“我不会煮。”

“泡面总归会煮吧？烧开水，放面饼，放调料。三步。”

沈明珠低头看着手里的泡面桶，声音更轻了：“这个是泡的。倒开水就行。”

颜淳看了一眼那个泡面桶。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饼还没泡软，叉子还插在盖子上。

“你哪里的泡面？”她记得沈家这么高级的厨房里没有泡面这个东西啊！

“我从公司拿的。”

哦，沈氏集团还是有零食间的。

“您蹲角落里吃泡面，跟做贼似的。”

“我……不想惊动人。”

“您惊动我了。”颜淳面无表情，“我很震惊。震惊得面条都咽不下去了。”

沈明珠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灶台下面的储物柜里，再关上柜门，再贴个“请勿打开”的封条。

颜淳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站起来。

“过来。”

沈明珠没动。

“过来。这里。坐椅子上。”

沈明珠捧着泡面桶，慢慢从角落里挪出来，在中岛台旁边坐下。坐姿规规矩矩的，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泡面桶搁在旁边，像被老师罚坐的小学生。真丝睡衣皱巴巴的，头发翘着一撮，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红印子。

颜淳把她面前的泡面桶端走了。

“哎——”

“这玩意儿没营养。您头发本来就少，再吃泡面掉得更快。回头沈家大小姐秃了，传出去多难听。”颜淳把泡面桶搁到一边，“坐着等着。”

重新起锅烧水。水下面饼——不是泡面饼，是挂面。另起平底锅煎蛋、煎火腿肠。高级火腿肠，意大利进口的，一根一百多块钱。沈家厨房没有金锣，只有这种东西。颜淳也不知道它跟金锣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淀粉，但高级淀粉煎出来确实更香，这个得承认。

面条过凉，摆盘。荷包蛋卧在中间，火腿肠没切花了——懒得切。青菜摆旁边，葱花撒上面，香油滴两滴。

一碗面放到沈明珠面前。

“吃。”

沈明珠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颜淳，嘴唇动了动。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颜淳早有准备，从围裙口袋里抽出纸巾——备用纸巾，沈家厨房每个围裙口袋里都有一包，十八年没变过。她抽了一张递给沈明珠。

“哭归哭，别哭碗里。咸了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