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淳在这个世界待了十年。
不是她想待这么久。是第一年的时候,她说“再待一年就走”。第二年的时候,她说“再待一年,攒够钱买房就走”。第三年的时候,她真的全款买了房。一百二十平,四室两厅,南北通透,装修是她自己设计的——客厅大,卧室大,厨房大,留了一个房间专门放鸡蛋灌饼的外卖包装。不是收藏,是还没来得及扔。
“宿主,您全款买的房?”小猫咪蹲在新家的沙发上,爪子踩着真皮,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像是在检查质量。
“全款。”颜淳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不是装的,是真的开始喝咖啡了。快三十的人了,不能再天天抱着豆浆。但鸡蛋灌饼还是吃的,每天早上一个,全家福,加鸡蛋加培根,从不间断。
“月薪五十万,攒了两年多,够了。”她转过身,指了指客厅的吊灯,“那个灯,我挑了一个月。念念说太素了,涂董说太暗了,我觉得刚刚好。”
小猫咪抬头看了看吊灯。白色的,简单的几何形状,不素也不暗,刚刚好。
“宿主,您真的不走了?”
“走。”颜淳在沙发上坐下,真皮沙发微微下陷,发出一声舒适的闷响,“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念念的孩子上小学吧。”
“为什么是那个时候?”
“因为上小学了就不用接送了。”颜淳说,“我就不用帮忙带娃了。”
小猫咪沉默了片刻。
“宿主,您帮他们带娃?”
“偶尔。念念忙的时候,我去接。涂董忙的时候,我也去接。他们俩都忙的时候,孩子直接住我家。”颜淳指了指客厅角落的一箱玩具,“那是小涂的。今年五岁,喜欢奥特曼,不喜欢吃青菜。每次来我家都要我把青菜挑出来。我说不行,他就哭。我说哭也没用,他就憋着。憋着憋着就不哭了,把青菜吃了。”
“宿主,您还挺会带娃。”
“不是会带娃。”颜淳说,“是比他俩正常。他俩一个太宠,一个太严。念念觉得孩子要富养,涂董觉得孩子要严教。两个人为这事吵了好几次。有一次涂董说‘我小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念念说‘你小时候你妈都不在了你爸管不了你你哪来的严教’。涂董就不说话了。”
小猫咪眨了眨眼。
“然后呢?”
“然后我给他们做了个方案。”颜淳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表格,“周一三五念念管,周二四六涂董管,周日孩子自己管。试行一个月,效果不错。现在孩子知道周一三五可以吃零食,周二四六要练钢琴,周日可以玩一整天。”
“宿主,您是保洁,还是家庭顾问?”
“都是。”颜淳把纸塞回去,“不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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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年里,很多事情变了。
林逸风从拘留所出来后,请了一个月的假。他去了西藏,骑自行车去的。回来的时候晒黑了一圈,瘦了十斤,但眼睛比以前亮了。他回到市场部,继续当副总监,认认真真上班,再也不提“念念”两个字。
后来他娶了市场部新来的一个姑娘,也是海归,也喜欢穿白色亚麻衬衫。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婚礼那天,颜淳去了。
林逸风给她敬酒,说“颜姐,谢谢你”。
颜淳说“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当初没让我铸成大错”。
颜淳说“不客气。记得随份子钱”。
林逸风笑了,随了两千。颜淳随了一千。她说是市场价,不搞特殊。
周敏从拘留所出来后,辞职了。她去了另一家公司,当行政总监,听说干得不错。每年过年会给颜淳发一条拜年消息,措辞客气而疏远,像是对待一个曾经帮过自己的长辈。
颜淳每次都回“新年快乐”,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后来有一次,周敏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说她结婚了,老公是个医生,对她很好。颜淳回了一句“恭喜”。周敏又发了一条:“颜姐,谢谢你。”颜淳这次多打了一个字:“不客气。”
孙菲菲也变了很多,不穿名牌了,不化浓妆了,在一家花店上班。有一天她来辉腾集团送花,在前台看到了留念念。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谁都没说话。
孙菲菲放下花,转身走了。留念念打开花束里的卡片,上面写着:“对不起。祝你幸福。”留念念把卡片拍照发给颜淳,问“颜姐,我该怎么办”。颜淳回:“花插上。卡片扔了。”留念念照做了。
涂腾的父亲涂建国,老董事长,七年前正式退休了。他把公司交给涂腾,自己搬到了郊区的一栋小别墅里,种花、养鱼、打太极。每周来公司一次,不是来视察,是来送菜。他在别墅后面辟了一块菜地,种了西红柿、黄瓜、茄子、辣椒。每次来都带一大袋子,分给颜淳一半。
“小颜,这个西红柿是你叔自己种的,没打农药。”他把袋子放在颜淳的休息室里,擦了擦汗,七十多岁的人了,精神还是很好,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
“董事长,您不用每周都送。”
“叫叔。”涂建国纠正她,“我退休了,不是董事长了。”
“叔,您不用每周都送。”
“我乐意。”涂建国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颜淳的休息室,“你这休息室还是这么小。我跟那个臭小子说了多少次了,给你换个大点的,他就是不换。”
“换了。”颜淳说,“去年换的。比以前大了一倍。您上次来的时候还在装修,您忘了?”
涂建国想了想,拍了拍额头。“对,我忘了。老了,记性不行了。”
“您记性挺好的。上周送来的茄子,您说让我做蒜蓉茄子,我做了,吃了两天才吃完。”
“好吃吗?”
“好吃。”
涂建国笑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行,我走了。下周再来。黄瓜该熟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颜。”
“嗯?”
“你什么时候找个对象?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不空吗?”
颜淳想了想。
“不空。有小七。”
“小七是谁?”
“我养的猫。”
涂建国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养猫了?我怎么没见过?”
“它怕生。您一来它就躲起来了。”
涂建国将信将疑地走了。
小猫咪从柜子后面探出头。“宿主,您说我怕生?”
“你不怕生?”
“不怕。但我怕他踩到我。”
“那不就是怕生?”
小猫咪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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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念念和涂腾的恋爱谈了三年才结婚。
不是涂腾不想结——他第一年就想结。是留念念不想那么快,是颜淳不让那么快。
“颜姐,为什么不能结?”留念念问。她当时坐在颜淳家的沙发上,抱着靠垫,表情委屈。
“你们才在一起一年。一年能了解什么?他知道你早上几点起床吗?你知道他晚上几点睡觉吗?他知道你生理期是哪几天吗?你知道他应酬喝多了会不会打人吗?”颜淳掰着手指头数。
留念念哑口无言。
“那要等多久?”
“三年。”颜淳说,“三年够了。三年还不分手,就结。”
涂腾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脸黑了。“小颜,你是不是咒我们分手?”
“不是咒。”颜淳说,“是测试。时间是最好的测试。能扛过三年的,基本没问题。扛不过的,早分早好。”
涂腾沉默了。
“我妈跟我爸是不是也是三年?”
“你爸跟你妈他俩情况特殊。你妈绑的他,他没得选。”
涂腾又沉默了。
三年后的同一天,涂腾在同一个大厅,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单膝跪地,拿出了戒指。这一次没有九十九朵玫瑰,没有音响,没有撒花瓣的人。大厅里只有来来往往的员工,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笑了笑,走了。没有人起哄,没有人喊“答应他”。
留念念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你这次没淋雨。”
“没淋。”
“也没买花。”
“没买。”
“那你有什么?”
“三年。”涂腾说,“三年够不够?”
留念念的眼眶红了。
“够。”
她伸出手。涂腾把戒指戴上去。大了半号。
“你怎么连我手指尺寸都不知道?”留念念哭着笑了。
“我量的。你可能瘦了。”
两个人站起来,抱在一起。
大厅里的人停下来,开始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