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淳刚把最后一桶脏水倒掉,手机就震了。
涂建国:小颜,来我办公室一趟。
颜淳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老董事长很少在公司。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老宅,或者在外面应酬。来公司也是直接去涂腾办公室,从没叫她去他办公室。
“小七,老董事长找我干嘛?”
“不知道。”小猫咪说,“但应该不是坏事。他每次找你都是加工资。”
“你说得对。”颜淳放下水桶,擦了擦手,走向电梯。
老董事长的办公室在十七楼。不是顶楼,是十七楼。顶楼是涂腾的,十七楼是涂建国退居二线后选的,说是“不想跟那个臭小子挤在一起”。
颜淳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发现办公室里的装修和涂腾那间完全不同。没有深色实木,没有真皮沙发,没有落地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穿着西装,站在一辆老爷车旁边,笑得肆意张扬。
颜淳盯着那幅画看了三秒钟。
“董事长,这是……”
“涂晓棠。”涂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那个臭小子的妈。”
颜淳又看了那幅画一眼。画里的女人和涂腾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涂腾是冰山,画里的人是太阳。那种笑,不是笑给镜头看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她很好看。”颜淳说。
“嗯。”涂建国喝了口茶,“坐。”
颜淳坐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涂建国看着那幅画,像是在想什么事。
“小颜,你知道那个臭小子为什么姓涂吗?”
颜淳眨了眨眼。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涂腾姓涂,老董事长姓涂,这不是很正常吗?
“……因为他爸姓涂?”
“我不姓涂。”涂建国说。
颜淳愣住了。
“董事长,您说什么?”
“我说,我不姓涂。”涂建国放下茶杯,“我姓徐,双人徐。徐建国。”
颜淳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老董事长姓徐?那涂腾为什么姓涂?随他妈?那老董事长为什么也被叫“涂董事长”?
“董事长,您改姓了?”
“没有。”涂建国说,“身份证上还是徐建国。但所有人都叫我涂董事长。因为这家公司,姓涂。”
颜淳沉默了。她突然意识到,她对这家公司的历史一无所知。她以为辉腾集团是涂家三代传承的家族企业。原来不是。
“董事长,您能从头说吗?”
涂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幅画,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三十年前了。”
三十年前,徐建国二十六岁。
退伍军人,身强体壮,一表人才。但没有钱,没有房,没有车。什么都没有。
他在一家小工厂当保安,一个月工资八百块。工厂叫“辉腾机械厂”,名字很大气,实际上只有二十几个工人,三台破机床,一个快倒闭的老板。
涂晓棠,二十四岁,海归硕士。她爸是做房地产的,在省城有好几栋楼。她回国不是为了接班,是为了玩——她爸说的。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家里养得起。
她回国第一件事,就是收购一家工厂。
“为什么收购工厂?”颜淳问。
“因为房地产赚钱太容易了。”涂建国说,“她觉得没意思。她想做实业。”
“……有钱人的想法,我不懂。”
“我也不懂。”涂建国说,“但她就是这么个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都拦不住。”
涂晓棠来辉腾机械厂视察那天,开着一辆红色跑车。车停在厂门口,她从车里下来,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短发,墨镜,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
徐建国站在厂门口,穿着保安制服,腰板挺得笔直。
涂晓棠摘下墨镜,看了他一眼。
“你是保安?”
“是。”
“你多高?”
“一米八八。”
“当过兵?”
“是。”
涂晓棠点了点头,走进工厂。
徐建国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问话。他不知道,从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变了。
“然后呢?”颜淳问。
“然后她就天天来。”涂建国说。
“天天来?”
“天天来。”涂建国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来视察,是来找我。今天问我吃了吗,明天问我睡了吗,后天问我累不累。我以为她是在关心员工,后来才知道,她只关心我一个人。”
“您当时什么感觉?”
“我觉得她有病。”涂建国说。
颜淳差点笑出声。
“一个大小姐,追一个保安。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您没答应?”
“没答应。”涂建国说,“我躲了她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她来我就走,她走我就回来。整个工厂的人都知道她在追我,整个工厂的人都在看笑话。有人说我是高攀,有人说她是瞎了眼,有人说我们俩都不正常。”
“那后来呢?”
“后来她把我堵在保安室。”涂建国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说,徐建国,你再躲我,我就把这工厂拆了。”
“她认真的?”
“认真的。”涂建国说,“她这个人,说到做到。”
“那您答应了吗?”
“没有。”涂建国说,“我跟她说,你是大小姐,我是保安。我们不合适。”
“她怎么说?”
“她说,合不合适,我说了算。”
颜淳沉默了。这位涂夫人,比她想象的还要猛。
“那您最后怎么答应的?”
涂建国沉默了几秒。
“她把我绑了。”
颜淳瞪大眼睛:“绑了?”
“绑了。”涂建国说,“她找了两个人,趁我换班的时候把我从保安室绑上车,拉到她家。然后跟我说,徐建国,你今天要是不答应,就别想走。”
“您就答应了?”
“没有。我饿了一天一夜。”
“然后呢?”
“然后她亲自给我做饭。”涂建国的声音突然变轻了,“她不会做饭。把厨房搞得乱七八糟,菜糊了,饭夹生了。但她端到我面前,说,吃吧。不好吃但能吃。”
“您吃了吗?”
“吃了。”涂建国说,“那是我吃过最难吃的一顿饭。”
他停了一下。
“但也是最好吃的一顿。”
颜淳看着涂建国的表情,没有说话。她认识的老董事长,是那个中气十足、拍桌子骂人的老董事长。不是这个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幅画、声音变轻的老人。
“后来我就答应了。”涂建国说,“不是因为被绑了,不是因为饿了。是因为她给我做饭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个泡。她没吭声,继续做。我就想,这个女人,值得。”
“你们结婚后呢?”
“结婚后,她让我辞职。”涂建国说,“她说,你来我公司,帮我。”
“您去了?”
“去了。”涂建国说,“从保安变成副总经理。全公司的人都说是靠老婆。她不管。她说,你能干,他们早晚会知道。”
“您能干吗?”
涂建国看了她一眼。
“小颜,你觉得我是靠老婆的人吗?”
“不是。”
“为什么?”
“因为您每次骂涂董的时候,中气足得不像靠老婆的人。”
涂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年后,公司利润翻了三倍。没人再说是靠老婆了。”
“那后来呢?”
“后来她怀孕了。”涂建国说,“怀了那个臭小子。她坚持工作到临产前一天。生完孩子第二天就回公司了。”
“这么拼?”
“她就是这样的人。”涂建国说,“她说,公司是她的孩子,孩子也是她的孩子。不能偏废。”
“您不劝她?”
“劝了。劝不动。”涂建国说,“她这个人,谁都劝不动。我跟她说,你歇一天行不行?她说,行。然后第二天又来了。”
颜淳忍不住笑了。
“您拿她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