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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大奖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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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讲当天,学校报告厅爆满,连走廊都加了塑料凳。娜斯佳站在讲台后面,麦克风的高度调了两次才合适。

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红色头发盘在脑后,比平时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今天居然没有画全包眼线。灰蓝色的眼睛褪去了那层锋利,显出一种更直接的、不加修饰的注视。

校长隆重介绍,台下掌声稀稀拉拉。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还在翻没写完的作业。娜斯佳等了几秒,然后开口。中文,带着弹舌和奇特的声调起伏,说得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校长坐在第一排,手里还握着那份刚念完的致辞稿,额角有一点汗。报告厅的灯光打在他微微发亮的头顶,后排有个学生小声说了一句“校长紧张了,旁边的副校长已经开始擦汗了”。

底下有人发弹幕式的即时评论——不是真的弹幕,是后排学生在社交软件上的实时输出:“她好帅。”、“不是,我以为她会带翻译。”、“这中文比国际班那交换生还标准。”

娜斯佳没有用讲稿。她讲怎么从十岁开始学四周跳,讲膝盖磕在冰面上肿得像馒头第二天继续上冰,讲第一次在比赛中摔倒全场安静的那几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爬起来”。讲到退役那场决定,台下安静了。她停了很久,才说“身体告诉我,够了”。没有任何煽情的修饰词,甚至语法都有错误。但台上台下没有人说话,有人放下手机开始认真听。

演讲结束时掌声响了很久。娜斯佳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下来,坐回尔雅旁边。她的西装外套解了一颗扣子,坐下来的时候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全包眼线不在,但那张脸依然锋利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她靠在椅背上,用俄语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饿了”。尔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塞进她手里。娜斯佳低头看了一眼,没拆,攥在手心里。

娜斯佳的演讲视频被学校运营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画风清奇。

前排全是【果然人生的分水岭是羊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学费交得多就能请世界冠军啊】之类的羡慕嫉妒恨。

还有人开始算账:海城外国语国际部一年学费多少、娜斯佳出场费多少、学校请一次世界冠军做演讲要花多少预算,算来算去得出一个结论——有钱真好。底下一片“酸了酸了”的哀嚎。

本校学生终于看不下去了。有人披着马甲出来辟谣:【这位大神纯粹是来陪尔雅开家长会的,临时被拉上去的。校方根本不知道她要来,据说有老师还把她认成了尔雅的小妈和假洋鬼子。】

这条评论一出,底下画风突变:【小妈是什么梗】【假洋鬼子又是什么梗】【你们学校老师眼神还好吗。】

【哈哈哈,我是真娜粉、娜娜才二十就被认成美颜小妈,下次还化那么成熟吗】

接着又有本校学生补刀:【羡慕我们了。尔雅展示人脉是不假,但她本人也是学费全免来的。】

那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评论区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有人发了一句:【尔雅,还缺同学吗?我扫地也行。】

底下跟了一长串“+1”。还有人艾特学校的官方账号:【扩招吗?我自带板凳。】

账号没回。但那条“小妈”的评论被截图传到了别的平台,标题是:【四周跳女魔头被认成家长的小妈和假洋鬼子?这所学校老师眼神堪忧。】

有人问:【那娜妈本人知道吗?】

有人回:【知道。据说比上次isu压分还无语。】

演讲结束后,尔雅的生活又回到了冰场。赛季的尾巴被叶修连攥在手心里,捏得死死的。甚至尔雅的分班后第一场期末考试也没考。不幸中的万辛。

接下来的日程表排出来的时候,尔雅盯着那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沉默了很久——两次大奖赛分站,力争拿到足够积分进入总决赛。以及团体锦标赛、四大洲赛、四年一度的队内冬奥会资格赛。她要一个人,去争那剩下名额。叶修连为了磨炼她,甚至还安排还几场B级赛试炼新节目。

尔雅有一次想说自己的脚踝还隐隐作痛,队医似乎不太建议那么多比赛。但是面对着叶修连淡淡吐着茶叶,她没好意思说了。谁能想到,之前她只完成过两次A级赛,大奖赛与四大洲赛青年组冠军呢。然后全是叶修连安排的B级赛。

魏舒然在微信那头听完,发来一长串省略号,不忍心地说【你比当年中国花滑唯一门面的扬芮和薛明还忙。老登真是把你当生产队的驴使。】

尔雅没接话。她把日程表截了图,存进相册里。上半年叶修连只让她上B级赛,现在好了,把她当陀螺一样狠狠地抽。

她要精进技术,要练新节目,要在六站分站赛里拿出六套不同的配置——评委看腻了同一套节目会给低分,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尔雅掰着指头数自己现有的节目储备量,发现连一只手都用不满。四套。她比赛一年,就攒了四套节目。现在要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把库存翻一倍。

她一心要把4Lo+3A跳出来。那是她给自己定的死任务。但这个连跳像一匹没有被驯服的野马,偶尔成了,落冰也是踉跄,轴心晃得厉害,像快要倒下的陀螺被硬生生拧回来。

叶修连在挡板边端着保温杯看了很久,难得没有用“再高一点再快一点”的老三样。“没必要太较劲,把3A换成3T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像在自言自语。

尔雅没回答。她滑回冰场起点,继续新的跳跃。

还有一组连跳,她练了很久。迄今为止分数最高的连跳,4T+1Eu+3Sx,做好了一套下来能有将近二十分。这个动作全世界只有男单大神和娜斯佳做过。

尔雅的成功率不到五成。有一次她摔了,膝盖磕在冰面上,闷响一声,冰屑飞进护膝里,凉飕飕的。她没吭声,爬起来,回到起点,等音乐再响。

俞平在看台上,手里拿着记录板,什么都没写。她看着尔雅摔了第六次爬起来、第七次爬起来,终于把笔放下了。

修连让人拿来一根钓鱼竿,把尔雅吊在半空中,让她找腾空时身体折叠的感觉。那根钓鱼竿是从器材室翻出来的,不知道哪个教练当年用来练过哪个运动员的。

尔雅被挂在空中,一遍一遍地收紧轴心,像一颗被人拧来拧去的螺丝钉。

考斯滕又不够了。

老太太在米兰的工作室里,戴着老花镜,对着设计图皱眉。新短节目配的是摇滚风,黑色和金色,银色链条从肩头垂到手肘,露背。开得很低,刚好露出肩胛骨下方那道肌肉的沟壑。

尔雅在Skype那头比划了一下,能不能再燃一点。老太太隔着屏幕翻了个白眼——不是娜斯佳那种“老娘最牛”的白眼——是那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的白眼。最后还是改了。

短节目音乐她选了一首很少有人在冰场上用的曲子。音乐剧《摇滚莫扎特》里的《Le bien qui fait mal》,电吉他先起,接着是电音,鼓点密得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不优雅,不轻盈,甚至有点疯。

皮埃尔在视频通话那头的表情,像是看着自己精心培育的兰花突然说要改行去当仙人掌。他几次欲言又止,那张光溜溜的脸在屏幕的光里亮得像一盏灯。过了很久,他用带着法国口音的英语:“这个曲子极少有人用。我唯一一次见过,还是22年的美锦赛,一对冰舞组合的串烧。你确定了?”

“确定了。”

尔雅又委托老太太做了新的考斯滕。毕竟她不敢确定那个美术老师愿意迈开那一步,且能够做好。

蓝紫色渐变,星空璀璨。《克罗地亚狂想曲》,自由滑新增的曲目。她铁了心要挑战更多,一套接一套,全压在这个赛季。皮埃尔只能说这首歌是经典,关键是不好掌控,一开始就太慷慨激昂,毫无循序渐进。这首曲子上次用,还是二十年前的世锦赛。

皮埃尔没再劝,只在挂断电话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头还传来一个无比崩溃的声音:“这孩子就喜欢用怪偏曲子!而且这首歌是经典,关键是太不好掌控了,一开始就太慷慨激昂。摇滚风更适合娜斯佳、塞西莉亚,暴力美学一上来就哐哐哐。她适合细水长流派。算了,孩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听不懂但是支持’。”

她想,管他呢。

尔雅把新节目的录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画面里的自己穿着训练服,头发散着,没有妆,冰面上还有浇冰车没走干净的水痕。跳得不好,轴心偏了,落冰打滑,但她看见自己的眼睛还是亮的。没有被叶修连的日程表磨暗,没有被摔不完的连跳磨暗,没有被那些“你不行”的声音磨暗。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窗外,燕京的天快黑了,训练馆的灯还亮着。明天还有陆地训练,后天就是中国站分站,。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走廊。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前面给她领路。

陆地训练终于告一段落。尔雅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咔”响了两声,像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掰开。她揉揉发酸的肩膀,拎起那袋从山姆超市买回来的纯肉猫粮,穿过走廊,停在一扇贴着“覃霜”名牌的门前。

门开了。覃霜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团灰黑色的、毛茸茸的、正在缓慢蠕动的小山。狗蛋看见尔雅,“喵”了一嗓子,从覃霜怀里扑过来——尔雅差点没接住。

那坨肉沉甸甸地砸在她小臂上,肚皮朝上,四脚朝天,尾巴在空气里甩了甩。尔雅颠了颠重量,比上次抱的时候又重了。猪。迟早要把你送去减肥。

“谢谢你替我照料这只猫。”尔雅把猫粮递过去。

覃霜抿着嘴,不客气,也不客气地收下了。她的表情淡淡的,目光从尔雅脸上移到猫粮袋子上,又从袋子上移到狗蛋身上。那一眼很短,像怕被人发现,很快就收回去了。但尔雅看见了——覃霜看狗蛋的眼神,比看人温柔多了。

“那个,上次的事……”尔雅挠了挠头,组织了半天语言,“谢谢你。”

她从包里掏出从海城带回来的谢礼。山姆超市买的,一盒马卡龙,包装精美,粉色的缎带系成蝴蝶结。以及价格不菲的。路西安酒庄全套礼盒。

“还有这个,请你吃。”覃霜看了一眼那盒马卡龙,又看了一眼尔雅。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像冰面上那层浇过水、还没来得及被冰刀划出的平整新冰。她把盒子推了回来。

“不用。不用谢。我也不爱吃甜的。”

气氛冷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只正在舔爪子的胖猫。尔雅的脚趾在鞋子里扣了扣地。尬聊的功力她向来很差,比她的化学成绩还差。

覃霜伸出手,慢慢摸了一下狗蛋的后颈。手指从耳朵后面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猫发出那阵满意的咕噜咕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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