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那根线放松了。不是她放松了,是狗蛋帮她放松了。
尔雅嘴角微抽。她往覃霜身后瞄了一眼——床单上全是猫毛,灰色的、一缕一缕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枕头旁边还有一坨被压扁的猫窝,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嘴上说着不客气,不情愿,不知好歹——身体倒是很诚实嘛。连这么爱干净的的人也忍了这么久的猫毛。
她收回目光,轻咳一声:“那……我先回去了。谢谢你的照料。”
覃霜点点头。狗蛋从尔雅怀里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出去,又趴回去了。尔雅把胖猫往上托了托,正要转身——
“你脚伤,还好吧?”覃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大,像怕被走廊里的回声吃掉。
尔雅笑笑:“还行。”
覃霜抿着唇,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你确实很厉害。之前我还觉得你是天赋。没想到……”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是熬出来的。”那两个字——“熬出来的”——比任何夸奖都重。
尔雅没回头,怕回头了覃霜会不好意思,也怕自己会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告别。狗蛋趴在她肩上,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对了——为什么把一只猫叫狗蛋?”覃霜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尔雅把胖猫往上托了托:“贱名好养活。”
她没回头,但听见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笑。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不仔细听,听不见。覃霜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是确凿的。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真的觉得好笑——又不好意思笑出声。
“你家猫胖得像小山,还自己跑出去捕鸟抓老鼠。上次我一打开门,门口整整齐齐一排老鼠。它送我的礼物。”
她的声音顿了顿,“其实不取贱名也好养活。”
走廊里的灯亮着。覃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抱着胖猫的背影越来越远,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狗蛋从尔雅肩上探出头,朝她的方向“喵”了一声。她把门关上了。没有锁,只是轻轻合上。
宿舍里安静下来。猫毛还在空气里飘,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覃霜看着那张满是猫毛的床单。
她转身,把被子叠好。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像她所有的跳跃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门外,尔雅抱着那坨肉走在走廊上。狗蛋趴在她肩头,呼噜呼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尔雅脸上,暖洋洋的。
她摸了摸狗蛋的肚子,胖得都快摸不到肋骨了。真圆。也不知道覃霜喂了多少肉罐头,才把它养成这个尺寸。
大奖赛中国站分站,尔雅升组后的第一场A候场区的空气里飘着发胶和冰刀防剂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难闻,但闷。尔雅坐在靠墙的长凳上,腿上摊着冰刀锈套,手指无意识地在拉链上划来划去。东道主有三个名额。
她,覃霜,还有一个小师妹——刚升组没多久,脸还圆圆的,看人的时候眼睛会不由自主地瞪大,像一只警觉的仓鼠。她坐在最边上,假装在检查冰刀,其实一直在偷偷观察候场区里那些她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面孔。
国际积分排名第一的美国大将凯蒂·约翰逊。棕红色头发,棕色眼睛,蜜色皮肤,笑起来露出两排白得发亮的牙,标准的、教科书式的美式Meaning girl。平等的看不起所有人,没有不meaning的义务。
如果说娜斯佳和艾蕾诺伊是恨海情天,惺惺相惜。那凯蒂和她是纯恨——她是单方面仇恨娜斯佳。
娜斯佳退役之后,凯蒂才终于从“万年第二”的阴影里走出来,坐上世界第一的宝座,成为冬奥会金牌的最有利得主,全世界押宝。
但所有人都记得——包括凯蒂自己——那些年被娜斯佳压着打的日子。凯蒂对娜斯佳的恨不是艾蕾诺拉那种“我还没赢过你”的恨,是那种“你怎么还不退役”的恨,是纯恨。
尔雅见过几次。后台采访,记者问凯蒂怎么看待娜斯佳刚刚拿到的又一个世锦赛金牌。凯蒂笑着说“她值得”,那个笑容甜得像刚从糖罐里捞出来。转过身,面对自己的团队,嘴角就塌下去了。表情切换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娜斯佳的态度倒是简单——我鸟都不鸟你。采访提到凯蒂,她说“哦”。问她“哦”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哦”。凯蒂更破防了
凯蒂·约翰逊的阴阳怪气像她那些被粉丝吹上天的后内结环四周一样——起跳高,落冰远,但轴心总偏那么一点点。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你想翻白眼。
她刚才在候场区又开始了:“你姐姐没了,把你推出来?娜斯佳好歹还撑了几年,你们中国女单换得倒快。”
尔雅笑了笑。用英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至少我姐姐有金牌。你的呢?千年老二也要有老二的样子。别连老二都保不住。娜斯佳之下,你也只能绝望地争取银牌。”
旁边那个国际积分排名第二的华裔少女张一涵捏了捏凯蒂的袖子,动作很轻,像怕被烫到。凯蒂没理她,嘴张了张,没吐出字,翻了个白眼,踩着冰刀套走了。
朝比奈佑从旁边探过头,压低声音,日语口音的英语单词像炒豆子一样蹦出来:“活该。这个老东西就喜欢暗戳戳种族歧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凯蒂远去的背影,又补了一句,“每次比赛都要阴阳两句,比完赛还要阴阳两句。赢了阴阳,输了也阴阳。她的人生是不是只剩下阴阳了?”
凯蒂没走远。她招呼塞西莉亚·温特过去,声音扬得老高,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你们俩今天谁会先出线?”
塞西莉亚抿着唇,没说话,默默地背起凯蒂的冰鞋包。那个包很重,压得她左边的肩膀比右边低了一截。尔雅看着那个画面,想起魏舒然说过的话——“在美国队,新人要给前辈背包。不是规矩,是潜规则。你不背,就等着被穿小鞋。”
尔雅在覃霜后面上台。更衣室的灯很亮,白炽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没有阴影。她开始换起冰刀。
覃霜的分数还在大屏幕上挂着。尔雅从她手里接过冰刀套,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击掌,没有“加油”。覃霜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额角有汗,但表情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尔雅知道她滑得一般,也知道她不会说。
候场区的空气里飘着发胶和冰刀防锈剂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难闻,但闷。尔雅深吸一口气,把防尘袋拉到最后,考斯滕滑出来。黑色与金色交织,银色链条从肩头垂到手肘,走动时叮当作响。露背,开得很低,刚好露出肩胛骨下方那道肌肉的沟壑。紧身胸衣是哑光皮质,腰线收得极窄,裙摆是不规则剪裁,前短后长,黑色流苏从胯部一路垂到小腿。铆钉点缀在肩带上,不多,几颗,灯光一打就闪。蕾丝拼接在袖口和背部,暗黑,浪漫,像一朵开在午夜的花。她对着更衣室的镜子最后看了一眼,把银色链条拨正。
“走吧。”叶修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瓶已经拧开盖子的水,没有递。
出场通道很长,灯光从尽头涌进来,亮得刺眼。尔雅走得不快,冰刀套磕在地板上,嗒,嗒,嗒,像心跳,像倒计时。通道尽头,看台的轮廓渐渐清晰。人很多,黑压压的,旗帜举成一片红色的海。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但能听见那种声浪里压着的期待。
弹幕已经在屏幕上滚动了:
【我去,小咪每件考斯滕都好美啊】
【这件直接幻视娜妈】
【黑金链条,是女王登基了吗】
【别奶别奶,稳住就行】
广播里念出了她的名字,中文,字正腔圆。她站在入口处,把冰刀套递给工作人员,左脚蹬了一下冰面,试了试刃。冰面很好,硬,脆,刀齿切进去的声音很轻。
她滑到冰场中央,站定。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银色链条在锁骨下方晃了一下,垂在手肘的流苏轻轻摆动。左手抬起来,慢慢放在右脸颊上。手指修长,指节有薄茧,指尖刚好触到颧骨下方那道弧线。不是托腮,不是遮挡,是那种“我在这里,你看好了”的笃定。像火烈鸟收拢翅膀的那一瞬,安静,但你知道它随时会炸开。
解说席上的麦克风亮了一下。老解说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不急不慢,带着那种在花滑圈浸淫了几十年的、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
“这是尔雅在本赛季大奖赛分站赛上的首次亮相,也是一套全新的短节目。音乐选自音乐剧《摇滚莫扎特》——《Le bien qui fait mal》。这种摇滚风格绝大部分用于冰舞及男单选手,鲜少有女单选手演绎。更何况尔雅之前的节目以细水长流的抒情风格见长,这次挑战摇滚,算是一次非常大胆的尝试。”
弹幕又刷了一波:
【摇滚莫扎特???小咪你认真的吗】
【这曲子疯起来要命啊】
【她连4Lo+3A都敢跳,还有什么不敢的】
【完了,我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
【老解说声音都在抖,你们听出来没】
老解说的声音稳住了,但最后那个尾音微微上扬:“让我们看看,这位年轻的、刚刚升组的中国女单选手,会如何诠释这首曲子。”
音乐还没响。尔雅站在冰面中央,左手还贴在脸颊上。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银色链条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条蛰伏的蛇。那道链子在几秒后会随着她的旋转飞起来,叮当作响——不是配乐,是另一种节奏,像心跳,像战鼓,像她在冰面上画出的每一道弧线。此刻它安静地垂在她肩头,等待那一声炸裂的前奏。
音乐响了。电吉他的第一声嘶吼从音响里炸开,鼓点密集得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尔雅的左手从脸颊上缓缓滑下来,指尖划过下颌线,垂到身侧。
冰面上,她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