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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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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会结束,尔雅本来想陪着娜斯佳去医院。娜斯佳非说自己一个人就能搞定手术、住院、签字、术后护理等一系列她根本没经历过的流程。

尔雅站在校门口,看着她拖着那个装满十斤大米和十二瓶红酒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红头发在路灯下像一小团即将熄灭的火。

算了。她说不过她。

尔雅折回教学楼,找各科老师提前要了合格考的资料。按理说明年才开始复习,但她明年大概率在冰上。小周老师给了她一套古诗文默写汇编,数学老师扔给她一本公式手册,英语老师最仁慈,只说了句“你按自己的节奏来”。政治老师最实在,把所有必修的思维导图打印出来,厚厚一沓,用夹子夹好,说“你带到国外去看”。

“尔雅你不知道,你回去后那几个人渣全校通报检讨,教导主任吼了句大点声,前学委立马哭得稀里哗啦。”高晴的眉飞色舞像在讲评书。

尔雅不屑道:“他只是后悔在厕所里讲了那些话被李文丽听到吧。不是真觉得自己错了。”

林晓点头:“对啊,李文丽当时就抱着胸,面无表情地听着检讨。结束后往垃圾桶里拖了口唾沫。”

尔雅傻乐呵,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高晴偷偷掏出手机,翻相册,动作鬼鬼祟祟又迫不及待。“对了,你心心念念没上成的校园嘉年华,每个班必须出一个节目。小周老师让我们寝室三上的。”

尔雅夺过手机去,屏幕亮起来,视频开始播放。

每年嘉年华都在期末考试前大放送,全校嗨成一片。她本来要去意大利比赛错过了。据说今年建校二十周年,校长为了迎合沐熙和褚卿月,特地改到期中。

校园剧场上,丝绒红幕布缓缓张开,灯光“啪啪啪”。

三个小女孩化着精致的妆容,在全校瞩目下缓缓登场。高晴站在左边,林晓站在右边,李文丽站在中间。音乐炸开——不是那种甜腻的少女风,是《Rude》的前奏,鼓点干脆利落。

李文丽居然开场。她站在C位,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张扬,像刚磨好的刀第一次出鞘:“You know he said to me?”

高晴和林晓立马接上:“What?”

李文丽往念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He was like,‘You are so rude.’ And I was like,‘Boy, does it look like I could care? I couldn‘t even care less!’”

她唱到“I could care”那句时,嘴角往下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不屑。桀骜不驯,意有所指,完全没有“不Mean”的义务。那表情好像在说:我搭理你吗?你配吗?

更损的是,有人偷拍前学委。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比背景还黑,像被人从灯关上抠下来的。他大概想起了自己曾经嘲笑她土里土气、骂她方言粗鄙不堪的那些话。此刻站在台上的那个人,精致、锋利、光芒万丈——是他的整个青春里再也够不到的句号。

尔雅眼睛一亮。“可以啊!你们怎么让李文丽上台的?选这首歌是故意的吧?”

林晓笑着点头:“确实专门选的这首歌。李文丽当时说什么学习重没时间排练,我俩知道她不好意思、不太自信。求她说必须三人舞,她才松口。然后她说这首歌太meangirl了,不适合她。”

高晴接过话头,难得正经一回:“我跟她说——这首歌是说女孩子自信自强,‘我鸟都不鸟你’。不是mean,是酷。”

林晓继续说:“后来我们给她化上妆,穿上裙子。她对着镜子照了一下,眼睛亮了。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可以这么好看。”

高晴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暗了:“嗯。她上场前还有点紧张,手心全是汗。没想到一开口,全场都安静了。她不是演那个角色,她成了那个角色。”

第二天的请假批得异常顺利。班主任连原因都没多问,大概已经习惯了——世界冠军预备役的日程表和她的人生规划一样,不需要靠卷学习来证明什么。

尔雅走出校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那袋从山姆带回的话梅,娜斯佳点名要的,说术后嘴里没味道。

医院是海城最好的那家,国际部。德国老教授主刀,专治运动损伤,据说是从巴伐利亚某家顶级骨科医院特地来中国中转站。没办法,俄乌战争后,俄罗斯对这些北约国家签证很严格。

尔雅到的时候,手术还没开始。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冷冰冰的甜。

帅气校医,边燐曜的爸爸从护士站后面探出头,标准白大褂,里面露出浅蓝色的手术服。他看见尔雅,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你姐姐的手术,我当助手。”

“啊?”尔雅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把“你不是校医吗”问出口,边大叔已经转身去准备手术器械了。

旁边的小护士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他可是德国教授的嫡传弟子,顶级高校慕尼黑大学博士后站出来的。来我们医院的时候,院长亲自去机场接的。”尔雅闭嘴了。

病床从电梯里推出来。娜斯佳躺在上面,难得乖巧。红头发散在白色枕头上,像一小片还没熄灭的余烬。全包眼线卸了,烈焰红唇也擦了,素颜的脸比平时小了一圈,灰蓝色的眼睛失去了那些锋利的外壳,反而显出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柔软的、让人想伸手摸一下的易碎。

尔雅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她的手指。比自己的手凉,指尖有一点干,指甲剪得很短——那是长年握冰刀留下的习惯。她的心跳得很快,比自己比赛时还快。

“你紧张什么?”娜斯佳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术前禁食禁水,喉咙干,又或者是被自己那副素颜的样子搞得有点不自在:“又不是你手术。”

“我没紧张。”尔雅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我就是……怕你疼。”

娜斯佳没接话。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收到”的、确认对方心意的、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的表情。

手术灯亮了很久。尔雅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把话梅袋子的封口打开又捏上,打开又捏上。

边大叔中途出来过一次,摘下口罩说“很顺利,麻醉退了就能醒”。然后又进去了。

德国老教授最后出来,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银灰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尔雅,用带着巴伐利亚口音的英语说:“手术成功。恢复得好,不影响运动功能。”

然后他看向边大叔,语气里多了一丝惋惜,像一位老师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没有走上他期望的那条路:“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慕尼黑的职位还在等你。”

边大叔笑了笑,把手术手套摘下来,叠好,扔进医疗废物桶。“老了,卷不动了。”他说。德国老教授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娜斯佳被推进单人病房——尊贵的国际部单人间,窗外能看见楼下的小花园。尔雅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

刀尖对着自己,一下一下地削,苹果皮在她手指间转圈,长长的一条,没断。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刀尖还是对着自己。

娜斯佳睁开眼,灰蓝色的瞳孔慢慢对焦。她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尔雅。伸手接过去,躺着咬了一口,咔嚓咔嚓——清脆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的目光停在白色的天花板上,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很认真。

“做完讲座,我要回俄罗斯了。”娜斯佳说,声音还是哑的,“估计明年春天再来看你。”

尔雅把水果刀收好,用纸巾擦了擦手指,淡淡笑了笑:“终于舍得回去了?教父教母终于把你说动回去上学了”

娜斯佳没接话。尔雅嘴上说着你快回去上学吧,其实心里不想让姐姐走。想让姐姐再陪自己多待一会儿,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躺在病床上吃苹果也好。

但她没说那些肉麻的话。她站起来说我去接点热水,转身拿起暖壶,往门口走了两步。

教父教母这件事,说来话长。娜斯佳的家人和戈沙一家都很喜欢尔雅。第一次见面时,她瘦瘦小小的,还是单亲家庭。妈妈总在大使馆工作,一个人在冰场上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

娜斯佳的爸爸是莫斯科国立大学的教授,妈妈是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首席,两位高知看着这个沉默寡言、却在冰面上会发光的小姑娘,心疼得不行。非要争着当她的教父教母——虽然中国人不信东正教,但无所谓。

戈沙的父母也不甘示弱,抢着当了干爹干妈。之前戈沙用伏特加把尔雅灌醉后,他爸——战斗民族里的拳王差点没把儿子揍死了。

尔雅回国后,每年还会收到从莫斯科寄来的新年礼物。娜斯佳妈妈的礼物总是包得很精致,丝带系成蝴蝶结;戈沙妈妈的礼物则塞得满满当当,空隙处还要用俄文报纸填满。

娜斯佳咔嚓咔嚓嚼着苹果,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不是,你们这边夏天太热了,我受不了。回俄罗斯二十多度,凉快得很。你们这蚊子也太大了,跟手上一样。”

她比划了一下,表情认真得像在分析一个失误的四周跳。

尔雅嘴角抽搐:我还以为她良心发过,怕传出来暴君也会挂科?没想到是纯享受啊,各地跑。

尔雅提着暖壶走回来,把水倒进杯子里晾着:“所以你是皇帝吗?”她无语,“冬天取暖下江南,夏天避暑去承德山庄。活赛神仙。”

娜斯佳眼睛一亮,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用餐巾纸盖住。“有道理。下次来中国,我要预定承德避暑山庄。”

“你先把你学校的事搞定再说。”

“学校的事不急。”

“你爸妈都是高知分子,一个顶级莫斯科国立大学的教授,一个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首席,怎么生出你这个学渣。”娜斯佳翻了个白眼。

窗户没关紧,风吹进来,把白色窗帘吹得鼓鼓的。楼下花园里有人在散步,穿着病号服,慢悠悠地走。

斯佳吃完了苹果,躺回去。麻醉药的余效还没完全退,眼皮开始打架。尔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睡吧。”

娜斯佳闭上眼睛。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没有全包眼线,没有烈焰红唇。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但很好看。

尔雅坐在床边,把那袋话梅拆开,拿了一颗含在嘴里。酸酸的,甜甜的。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她想,明年春天。还有好久。但没关系。她可以等

等姐姐的时候,尔雅跷着一条腿,凳子向后翘,整个人像一把随时会倒下去的折叠梯。小皮革书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堆设计图纸从里面涌出来,像泄洪。

昨晚排路队,那群艺术生又来了。咋咋呼呼地围着她,把卷成筒的图纸塞进她手里:“这是我们改了好几版的新方案!你看看!”

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在震。尔雅当时不好意思收下,不想打碎他们的艺术梦。

现在看起来——居然还行。正、反、侧面三张图,画得工工整整,连尺寸标注都写好了。大红色底,红豆纹样点缀其间,蝴蝶穿插在裙摆的褶皱里。传统纹饰没有直接用云纹龙纹那些烂大街的图案,而是从宋锦里偷了缠枝莲的骨架,嫁接到明代的蝶恋花上。

娜斯佳睡醒了,伸过头来,全包眼线还没画,灰蓝色的眼睛在自然光下显出一种很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灰。她看了一眼那张图,“你的新考斯滕?还不错嘛。红豆……此物最相思。”

尔雅点点头,想着确实还行。上次苏绣考斯滕亮相之后,好几家地方官媒联合传统非遗传承人来找她,问她愿不愿意合作。

其中有一家是瓯绣——发源地正好和梁祝传说的发生时间在同一片地域。瓯绣的特点是构图精炼,画意浓厚,尤其擅长表现人物和走兽。她当时就觉得,梁祝那套节目,如果用瓯绣来做《梁祝》,会比苏绣更合适。

这件设计图有些地方其实非常典雅高级——裙摆的蝶恋花构图用的是宋画的留白手法,领口的缠枝莲线条流畅得不像学生作业。但有些地方又故意画得很稚拙,线条歪歪扭扭,配色也“匠气”得很刻意。像是在藏拙。像是有人故意把真正的好东西藏在一堆看似孩子气的涂鸦下面,不让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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