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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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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主人,在藏拙。尔雅想起那个低头画素描、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美术老师。央美毕业,当过独立艺术家,后来为生活所迫来高中教书。如果他愿意——说不定自己能慧眼识珠,捧出一个中国的考斯滕设计大师呢?

她把设计图收好,和娜斯佳聊了几句乱七八糟的。

娜斯佳说那个医生的小孩长得挺好看,像他爸。

尔雅说人家才十岁,你收一收你那星探的雷达。娜斯佳翻了个白眼。

尔雅出门去接热水,水房在走廊尽头。经过护士站时,边燐曜正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双手捧着手机,拇指飞快地点击屏幕。

手机没开声音,但尔雅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界面——和自己玩的是同一个游戏。她弯腰凑过去,红头发散下来扫在他手臂上。“你在干什么?”

边燐曜的脸腾地红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动作快得像在做贼。“没、没什么。”

但是“海城璃光互娱发型”的登录界面还亮着。

尔雅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暖壶放在脚边。她想了想,眼睛一亮,语气从“随口一问”切换成“商务谈判”:“我天天训练,没时间玩游戏。小朋友手法不错,愿不愿意帮姐姐代肝?”

“不同意。”干脆利落,像冰刀切进冰面。

“有偿代肝。送你账号每月一张小月卡。”尔雅伸出食指。边燐曜摇头。“每月大月卡。”

她伸出两根手指。摇头。“大月卡加小月卡,但是你只帮我代肝,不帮我抽卡。”

边燐曜沉默了。睫毛垂下去,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耳朵尖在慢慢变红,像有人在底下点了一盏很小的灯。然后很可耻地点了点头。

“行。”那一声“行”,说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但他随即补了一句:“我爸同意我才行。他管我游戏时间。”

尔雅点头表示理解。边大叔是德国博士后,对孩子的教育方式大概和他们对啤酒的要求一样严格。

边燐曜收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然后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姐姐,我被选上市队了。”

“可以啊!”尔雅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短发茬有点扎手,像刚收割过的麦田。“真优秀,你才十岁。好好干。”

“但是我太小了,游得最慢,转体也是。”

“可你才十岁。”

“可是你十二就跳出后外点冰四周了。”

尔雅眉一挑。没想到这小孩哥还挺关注自己。她靠回椅背,把暖壶换了个手:“我十二岁算晚的。有个女孩子,十岁就跳出4S+1Eu+4S。病床上那个大姐姐进组晚,被建议转双人滑,但她没转。硬是自己十岁练出来后外点冰四周跳。”

“我真不算什么。天才只是进入俄罗斯花滑的门槛。”

她顿了顿,“我们花滑吃青春饭,发育期一过就往下掉。但你不一样——你还小,还没开始长个儿。爆发力这些,等发育期到了,自然就上来了。”

边燐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运动鞋的鞋带系得很紧,蝴蝶结的翅膀一边长一边短。

“知道了。”他说。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很轻的嗡嗡声。水房的热水机亮着绿灯。尔雅站起来,拎起暖壶,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爸那边,代肝的事我来说。”

“嗯。”

她走了。边燐曜坐在椅子上,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那个游戏还在登录界面。他没点进去,只是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护士站的小姐姐探出头,“小朋友,你爸爸还在查房,你要不要先回病房?”

“我再坐一会儿。”

他低下头,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这次两边的翅膀一样长了。

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过,教学楼里人声渐息。尔雅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林晓正在发历史卷子,粉色的纸张在课桌间传递,像一群迁徙的蝴蝶。

高晴反应最快:“不是,这已经打预备铃了——你给我回来上晚自习啊!班主任!有人逃课!”

尔雅做了个鬼脸,吐了半截舌头,眼睛弯成月牙。那个鬼脸太丑了,丑到高晴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等她反应过来,走廊拐角已经只剩下空荡荡的声控灯。

美术老师的办公室在学校最偏僻的那栋楼里。尔雅穿过操场,绕过花坛,经过一排落满灰尘的石膏像,在一扇贴着“美术教研组”褪色标识的门前停下。

门是开着的,灯是亮着的。他坐在最里面那张堆满画册的办公桌后面,头埋得很低,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顺口说了句:“补办饭卡吗。”

“不是。”尔雅敲了敲门框。

美术老师的手顿住了。他慢慢抬起头,那是一张不算老但也不算年轻的脸,眼角的纹路比实际年龄深一些。

他看到是尔雅,眼睛里有不易察觉的一瞬慌张——像被撞破了什么秘密,又像是没准备好出现在别人面前的那种慌乱。他下意识把桌面上那叠草稿纸翻了过去,翻到空白的一面。

“你怎么来了?”他把铅笔别到耳朵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靠背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尔雅走进去,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把手里的设计图铺在桌面上——正、反、侧面,大红底色,红豆缠枝,蝶恋花。

“老师,这些图,是你画的吧。”

他看了一眼那些图,又看了一眼尔雅。张了张嘴,没说话。目光移向别处——窗台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墙上贴的书法“宁静致远”,角落里堆成小山的石膏像。睫毛垂下去,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是。”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说服自己:“我就是在学生们画的时候指点了两下。构图、配色、纹样走向……都是他们自己弄的。”

“那这幅画故意藏拙的笔法,也是他们自己想的?”

尔雅指着裙摆那处稚拙的线条,语气很平,不是质问,是陈述。像在冰面上确认一个落冰的角度。“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里,还有这里,是画了几十年画的人‘故意画错’的。他们才高中,技巧还没到能驾驭‘藏拙’的程度。”

老师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不想让人知道是你画的。”尔雅的声音轻了一点,像怕惊动什么,“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你觉得,一个高中美术老师,有资格给世界冠军设计比赛服吗?”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上。树枝光秃秃的,今年春天冷,还没发芽。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带着自嘲和苦涩的表情。

“我不是没试过。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参加一个设计比赛,差一点就拿奖了。那套设计稿我画了整整三个月,废掉的纸能塞满半个画室。结果呢——那段时间家里实在撑不下去了,我爸住院急用钱,我妈打电话说再不交费就要停药。”

他顿了顿,“我把那套设计稿卖了,卖给了当时的一个同行,他改了个颜色就拿去参赛。金奖。后来他靠那个奖进了大公司,一路顺风顺水。我呢,来这里教书。挺好,稳定。朝九晚五,虽然死工资但是安稳。”

他说完,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是苦的。苦得像莫斯科冬天没有加糖的红茶。

“为什么不继续画呢?”

“画。每天给学生改完作业,夜深人静的时候随便画几笔。不发出去给任何人看,画完了就塞进抽屉里,抽屉塞不下了就塞进纸箱。纸箱堆在床底下,越堆越多。”

他顿了顿,“后来就不怎么画了。画了又能怎么样呢?”

尔雅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那幅设计图上的红豆纹样。她想起老先生说过的一个词——“怀才不遇”。当时她不太懂,觉得有本事的人总有一天会被看见。

“老师,你教过的学生里,有考上央美的吗?”

“每年都有。”

“他们回来过吗?”

“有的回来过。带着奖杯、奖状、参展画册,回来请我吃饭,说谢谢老师当年的栽培。”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每次他们这样说,我都觉得……我本来也可以的。”

尔雅把设计图叠好,放回桌面上。“老师,我认识一位瓯绣非遗传承人。她要在我的比赛服上绣梁祝。蝴蝶、红豆、缠枝莲——这些纹样,需要一个人来设计。”

“我真的不行——”

“你不是不行,你是不敢。怕被拒绝,怕被否定,怕拿出来了之后发现——原来我也没有那么厉害。”她顿了顿,“但是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老师说不出话。他低着头,看自己那双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不是握粉笔磨出来的,是握画笔磨出来的。那双手跟了他几十年,从意气风发到心灰意冷,从画室里通宵达旦到深夜里偷偷画几笔,不忍心彻底放下。

“你可以的。”尔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我不一定能拿奥运金牌,但你一定能把这张图画好。”

他抬起头时尔雅已经走到门口。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有月亮照着来时的路。

“我试试。”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很轻的“吱呀”。眼睛亮亮的。“我之前差一点就拿设计大奖了……可惜那时候家境穷,帮人做了枪手。如果可以,我会试试。”

尔雅没回头。月亮照着她的影子,她背对着办公室,抬了抬手,算是再见。走廊的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身后依次拉开一排灯。她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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