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厕里,尔雅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黑头发,黑眼睛,脸上还有刚才笑出来的泪痕。她拧干拖把往回走。
还没走到门口,走廊里炸开一声气势磅礴的女声,俄语,弹舌弹得像机关枪:“Япростонехочуучиться, ичё? Ты совсем уже, да?(我就是不想上学怎么了?你也太过分了吧!)”
声波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圈,墙皮仿佛都抖了一下。尔雅心一紧,这语气居然挺重,娜斯佳真的生气了?
两道分别三个多月却无比熟悉的声音从寝室方向飘来,一个懵,一个怯。
“额?不是尔雅?我没走错吧,这不是国际班寝室啊。”
“啊……hello……but how are you?”
尔雅扛着拖把跑回去。
门口,高晴和林晓石化在原地。高晴的手里还举着晾衣杆,林晓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窗帘被什么东西扯歪了,床单上有半个鞋印——不是她的码数,是娜斯佳的。
娜斯佳站在床上,叉着腰,红头发炸开,一手指着门口,全包眼线在日光灯下黑得像两把未出鞘的刀,眼角眉梢全是不怒自威的杀气。
高晴手里的晾衣杆慢慢放下来。“你你你……你不是那个冬奥会冠军吗?”
林晓的眼睛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恍惚,“两年前辅导班老师给的中考作文素材里还有你呢!”
娜斯佳忽然泄了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缩回去,抱着腿坐在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
尔雅看着她们三个人——一个在床上装鸵鸟,两个在门口装柱子,自己扛着拖把站在中间,像这场闹剧里唯一清醒的人。真相是后来才拼凑出来的。
高晴和林晓听说尔雅今天回来,高兴得把寝室布置了一遍,玻璃门上画了“欢迎回家”四个字,气球粘了满墙。
推开寝室门,看见床上背对着门口躺着一个人,红色头发,蜷缩在被窝里。“尔雅!”没人应。
“好你个小妮子,一回来偷偷睡觉,还不去上课,居然又染了个头毛!”还是没人应。高晴眼珠一转,坏点子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有人背对着门口躺在床上,红毛从被子边缘露出来。被子裹得更紧了。
高晴眼珠一转,坏点子冒出来。她拿起晾衣杆,用杆头轻轻捅了一下那个裹在被子里的、隆起的、疑似屁股的部位。“Surprise——”
反正尔雅脾气好,这些玩笑无伤大雅。
被子里的人没反应。不是没反应,是懒得反应。娜斯佳闭着眼,以为是尔雅还在痛心疾首催自己回去上学。
无所谓,她娜斯佳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在意这几下?晾衣杆又捅了一下,腰。不疼。不疼不代表不烦。
娜斯佳的眉头皱了一下。又一下,背。又一下,屁股。她忍了。
晾衣杆再一次戳上来,这次是腰侧,最怕痒的地方。她“噌”地坐起来,被子一掀,红头发炸成一把火焰:“Когочерт?!(搞什么鬼!)”
门口两个人愣住了。咦,怎么不是尔雅?空气凝固了好几秒,高晴的晾衣杆悬在半空中,林晓已经掏出手机按下了拍照快捷键。
尔雅忍着笑把拖把靠墙放好,从中间挤过去。她搬来一把椅子,坐下来。“事情是这样的——这位是娜斯佳,俄罗斯人,冬奥会冠军,我的青梅姐姐,临时家长,以及刚才被你们用晾衣杆捅了屁股的那个。”
她补充道:“你们是第一个敢捅冰面暴君的屁股,不亚于老虎拔牙啊。”
娜斯佳从床上瞪了她一眼。尔雅视而不见,继续说,“这两位是高晴和林晓,我的室友,她们不是故意的。她们只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娜斯佳盯着门口两个人看了很久。“
“下次用捅晾衣杆之前,”娜斯佳的中文咬得很慢,一字一顿但却咬牙切齿,“先确认被子里是谁。”
高晴啪嗒一下扔了晾衣杆。林晓从门框后面探出头,手里还举着刚拍的照片。
尔雅站起来,从林晓手里抽走手机,看着屏幕上娜斯佳炸毛的瞬间——红发飞扬,全包眼线上挑,嘴唇因为愤怒抿成一条线。
她把手机还给林晓:“这张删了。等我拍张好看的再发。”
娜斯佳踢了她一下:“你帮谁?”她终于从床上跳下来,红头发还翘着。
她看了高晴一眼,又看了林晓一眼,走上去伸出手:“握个手吧。不疼了。”
高晴颤抖着手握上去。林晓也握了一下,然后突然原地跳了起来,“我真的和冬奥会冠军握手了!!!”
娜斯佳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遮住那对全包眼线。尔雅看着她那副“老娘既往不咎”的表情,嘴角弯起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还没铺完的床单上,照在歪了的气球上,照在阳台玻璃门那行“欢迎回家”上。拖把还靠在墙角,水渍从拖把头慢慢往下渗,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圆。
下午的家长会,尔雅让娜斯佳做点防护。这回她终于听劝了,戴上一副大号墨镜,遮住大半张脸。毕竟不想再被认成美艳小妈、沐熙、假洋鬼子以及鬼火少女了。
走廊里家长已经密密麻麻挤满各个班级门口。尔雅拉着娜斯佳的手,从人缝中穿过。正走着,前方突然炸开一声尖利的哭喊:“你们到底有完没完!还想让我儿子怎样!”
尔雅眼皮一跳。啊这熟悉的感觉。
那个中年泼妇从人群里冲出来,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脸上的妆糊成一团,像被雨水打湿的油画。
她指着尔雅,手指在空气里抖得像筛糠:“我们都认错了还要怎么样!处分记了,全校通报了,强基计划资格也没了——你到底想怎么样!还把正主带过来!”
她声音越来越高,尖得像指甲划过黑板,“来人啊救命啊!我们一家都被你祸害了啊——啊——我的儿你好苦啊——”
尔雅蒙了。不是大妈你谁啊?别人都快忘了,你居然贴心地自爆起来。没有我,你儿子也早就毁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身后那道全包眼线的视线已经越过她,钉在那泼妇脸上。
娜斯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刀切进冰面。锐利,冰冷,带着西伯利亚冬天那种不跟你商量的寒意:“你说什么?我妹妹怎么你了?”
大妈的声音卡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这个戴墨镜的外国女人会突然插嘴。她看看娜斯佳——红衣,红发,墨镜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锋利得像用尺子量过。她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没停:“我儿子都跟你们道歉了!为什么尔雅还要把你叫过来!”
尔雅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我姐给我开家长会。谁在意你啊。真以为我跟你一样小鸡肚肠,特地找娜佳斯来,翻案你儿子造我们三遥啊!!!”
“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大妈的声音又拔高了。
娜斯佳上前一步。她比大妈高半个头,墨镜片上映出对方那张扭曲的脸。“褚——对吧?褚卿月上次为什么来找我妹妹?”尔雅心一惊——仅仅是在高铁说漏嘴,姐姐就记住了。。
大妈的脸色变了。如果说褚卿月是不怒自威,眼前这个外国女人完全是霸气侧漏、气场全开。她刚才脑子一热就冲过来了,想着小姑娘好欺负,把儿子前途被毁的气全撒在她身上。没想到这女的居然听得懂中文,还知道褚卿月。
她声音一转,对着旁边渐渐聚拢的家长喊:“你们大家评评理啊!还不依不饶像话吗?我们家杀人放火了吗,至于吗 ——”
尔雅拽了拽娜斯佳的衣角,压低声音:“姐姐,没事。都解决了,小事。不要理他们一家。”
娜斯佳还要继续问,人群里一道身影及时挤了进来。
小周老师以她惯常的神级救场速度出现在两人之间。脸上挂着那种当了几百年社畜,才能练出来的、不卑不亢、不软不硬、让你有火发不出的“牛马笑”。
“这位家长,我们慢慢聊。”她一边说一边把大妈往办公室方向引,动作行云流水,像在冰面上做了一个完美的接续步。
娜斯佳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旁边尔雅一直在小声解释——关于那次冲突,关于造黄谣,关于褚卿月来学校的事。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尔雅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只手很轻,但尔雅感觉到指尖有一点凉。
造谣这事,娜斯佳太熟了。当年她私信里全是黑粉骂的“苏卡不列”,比这难听一百倍。战斗民族的黑粉更彪悍,骂人的词汇量相当于俄语专业八级。但她从来没跟尔雅提过。
走廊里的家长渐渐散开了,铃声还没响。尔雅握着娜斯佳的手,发现她的手心是热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投在对面的墙上,挨在一起,像一座还没完工的桥。
那一年娜斯佳还没画出全包眼线,金发碧眼像刚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公主。她把那些骂她的私信一封一封看完,然后删了。从此再也没有提起过。
两人刚踏进教室,分班后新同学和家长的全体注目礼就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尔雅不认识新同学,拉着娜斯佳找了最里面、最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桌上已经摊着一张纸,成绩单,教务处统一打印的,白纸黑字。
娜斯佳摘下墨镜,灰蓝色眼睛扫了一眼。那张纸还没来得及被收走。尔雅心惊肉跳,伸手去抢:“给我——”
娜斯佳勾了勾手指。那个动作很轻,但尔雅的手像被施了定身术,乖乖地缩回去了。娜斯佳把头埋下去,灰蓝色眼睛在那一行行数字上慢慢移动,像冰刀在冰面上画弧线。很慢,很仔细。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教室里,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
“你妈知道你分数吗?”
“联合国挺忙,应该不知道。”尔雅摸着后脑勺,“主要……”
“你这数学,还没你冰刀鞋码大吧。满分一百五啊?!”
“有吧……我一直是安德烈组手脚最小的。”
“你物化生三门加起来,还没你一场短节目分高。”娜斯佳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说阅卷老师也压分了,你信吗?”尔雅理直气壮,“而且我的短节目最低分66点几,超过了。”
“你还好意思。”娜斯佳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从眼角翻到眉梢,又从眉梢翻回眼角,技术含量极高。
尔雅不屈不挠,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个逃学的,还说我这种努力学习、只是天资浅薄的。拜托——这可是我在训练期间,班主任回母校华师大交流时特地绕道,在图书馆看着我写完的卷子。一笔一画,写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