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斯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中式教育,你赢了。我幸好没生在东亚。”
她低头又把成绩单看了一遍,这次看的是下半截。“你的文科挺好诶,语文108,英语127,历史78,政治67。还没怎么学。”她把成绩单折好,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压了压。“难怪你永远是我们当中书看得最多的。”
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升高,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有人偷偷往这边看,目光在娜斯佳的脸上停了一下,又飞快移开。娜斯佳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尔雅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姐。”
“嗯。”
“你当年成绩怎么样?”
“我当年数学比你高。”
“……”
“但我的历史没你高。因为我的历史老师总是说‘娜斯佳你又不参加俄罗斯高考,不用学得这么好’。”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真的没学好。”娜斯佳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不想让我太累。”
教室里有人站了起来,是小周老师。她拍了拍手,示意家长会开始。尔雅把成绩单翻过来,背面朝上。白纸黑字被压在桌上,看不见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娜斯佳的红头发上,金灿灿的。尔雅靠着椅背,想,幸好她来了。不是来开家长会,是来撑腰的。撑得稳稳当当。
家长会开了快一个小时。小周老师在讲台上从“赋分制”讲到“平行志愿”,又从“平行志愿”讲到“强基计划”。尔雅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不是不想听,是耳朵会自动过滤掉那些她听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像冰面自动过滤掉摔倒时磕出的冰屑,只留下平整的那一面。
娜斯佳更听不懂。她的中文日常交流没问题,但“选考科目等级赋分的方差修正”这种东西,换谁来都得皱眉头。
两个人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起来很认真——如果你从后面看的话。
实际上,她们在玩五子棋。格子是尔雅用签字笔在草稿纸上画的,歪歪扭扭,像被踩过的冰面。棋子是圈圈和叉叉。娜斯佳执黑,尔雅执白。
娜斯佳先手,开局就把棋子下在正中间,攻势凌厉得像她当年在冰场上的四周跳。每一步都带着“我要赢”的杀气。尔雅堵得很辛苦,每落一子都要琢磨半天,眉头皱得比面对裁判压分时还紧。
娜斯佳也不催她,只是把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目光像在看一只爪子还没长齐的小猫试图从纸箱里翻出来。
小周老师在讲台上,手撑着桌子,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她的嘴角微微颤了一下——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谁在认真听讲、谁在发呆、谁在桌子底下玩五子棋,一目了然。她忍住了没有点名。说到底,世界冠军还是体育生。教不了,随她们吧。
家长会结束时,娜斯佳刚在五子棋上赢了三局,心情很好。一群人围上来,举着手机、本子、甚至还有拿校服外套的。“娜斯佳!签个名!”“能不能写一句祝福语?我女儿是你粉丝!”“当运动员肯定比学习还哭吧!我就对我儿子说,你只要坐在那看书什么也不用想,世界上最轻松的活了。”
娜斯佳来者不拒,唰唰唰地签,花体俄语连笔连得行云流水。有人问她学习技巧,她想了想,用中文说:“多摔。摔够三千次,就会了。”那人愣了一下,以为她在开玩笑,很配合地笑了。尔雅在旁边没有笑。
她见过三千次。在莫斯科的训练馆里,冰面上全是冰刀刮出的白色划痕,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冰场这头摔到那头,膝盖青了、手肘破了、下巴磕在冰面上冻出一条口子,爬起来继续摔。每一次摔下去的声音都不一样,有时闷,有时脆,有时带着一声极轻的、只有离得够近才能听见的“嘶——”。她每种都听过。
小周老师本来也想来要个签名,但手机响了,校长找她。她朝尔雅挥了挥手,嘴型说了句“我先走了”,尔雅点头。看着她那疲惫的背影,心想班主任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夹在领导、家长和学生之间,像一块被三面夹击的冰,融化是迟早的事,但她还在撑。
终于结束了。尔雅和娜斯佳去食堂吃饭。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晚走的家长和零星的学生。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尔雅点了白粥一盘清炒时蔬,给娜斯佳点了所有菜。盘子摆了整整一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糖醋里脊、麻婆豆腐。还有红枣酸奶、冰淇淋、蛋挞、红豆双皮奶。甜品摆了一排,像士兵列队。
娜斯佳每个都尝了一口。“哇,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你们学校食堂真好,不像我们那里,肉放一会儿就跟砖头一样硬。”她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嚼着蛋挞,说话含混不清,但全包眼线和烈焰红唇一点没乱。
二十岁的娜斯佳在异国他乡的食堂里,被一桌中国家常菜征服了。她的表情不像一个拿过奥运冠军、被无数人仰望的冰面暴君。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吃零食的小女孩,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勺子在甜品碗里搅来搅去,舍不得停下来。
尔雅慢悠悠放下白粥,看着她。“你在中国是不是体重膨胀了?”
“滚。”
“还跳四周?”
“考虑。”
“还冰演?”
“考虑。”
尔雅没再问。不想问。冰演、四周跳、奥运金牌、世界纪录——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会把人压出伤。此刻她只想让娜斯佳多吃几口蛋挞,把那些年的饥饿补回来。
她托着腮,看着对面那张被全包眼线勾勒得锋利无比的脸。娜斯佳吃东西的样子和她滑冰一样:专注,凶猛,不浪费一个动作。勺子在蛋挞中心挖出一个小坑,边缘的酥皮碎成金黄色的屑,落在白瓷盘上。眼睛却在那一刻突然没有了冰上的杀气,甚至有一瞬间像她少年时那个金发碧眼、被俄罗斯妈妈粉追着喊“小天使”的模样——只一瞬间,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透出下面流动的、温暖的、还没被冻住的水。
尔雅看着看着,眼神就软了下来。二十岁的娜斯佳,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十六岁。那个从小被逼着跳四周、被要求“不能输”、被所有人期待成为下一个传奇的女孩,从金发碧眼的芭比娃娃变成冰面上的小狼崽,百万次摔倒成就了无数荣耀。她在外面独自承受了那么多恶意和压力,回到家还要面对戈沙和尔雅这两个活宝。
尔雅想——娜斯佳,下辈子要做一个平凡幸福的孩子哦。想去追星就追星,想吃美食就吃美食,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用算着卡路里过日子,不用被“控体重”三个字锁一辈子。学校还是要去的,不能像这辈子这么随心。她双手捧着脸,笑出了一脸慈祥,像她家政刘姨每逢过年时那种——“孩子,多吃点。能吃是福。”
娜斯佳差点被嘴里的蛋挞呛死。她咳了两声,抬头看见尔雅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某种类似母爱的东西的眼睛,鸡皮疙瘩从手臂一路爬到后脖颈。“你有病吧。”
食堂门口突然涌进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校长,后面跟着副校长、教导主任、年级组长,最后面是小周老师,脸上挂着那种打工人的“牛马笑”——她已经习惯了,每次有名人来学校,她都是被推出来当气氛组的那个,专业提供情绪价值。
校长正回头跟小周老师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满意:“你们班收了个尔雅,简直就是收了一尊大神。”
小周老师圆滑地接:“还是您们慧眼识珠,尔雅刚回国就知道她是能成大事的。”
他的目光落在娜斯佳身上时突然卡住了。
“这位就是享誉寰宇的……”校长的眼镜滑到鼻尖,声音轻了足足八度。
“我姐姐。今天来开家长会。”尔雅站起来。
校长伸出手。娜斯佳也站了起来,握了一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手心有薄茧——是长年握冰刀留下的。
校长低头看了一眼那层茧,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他认出来了。这群校领导全都认出来了。
书记抢在所有人前面伸出手,声音洪亮得像在主持升旗仪式:“乌拉——!”
娜斯佳的表情僵了零点三秒。尔雅在旁边忍着笑,用俄语极快地翻译:“他们喊‘乌拉’就是欢迎的意思,像你们的‘Zdravstvuyte’,但更热情。”
娜斯佳嘴角那点弧度弯了一下,算是回应。一群人排着队和她握手,像在完成某种外交礼仪。握完手,校长清了清嗓子,语气从“领导慰问”切换成“商务洽谈”:“娜斯佳女士,我们诚挚地邀请您来学校做一场报告演讲。”
尔雅欲言又止。娜斯佳看了一眼尔雅,用中文回答:“我在海城还有事。”
校长何等精明的人,立刻接上:“时间您定,有空就行,您随意。可以和当地官媒合作宣传,也可以随便聊聊,肯定不会让世界冠军白来。”
领导的艺术在于:把“钱不是问题”说得像“我们只是随便聊聊天”。
尔雅秒懂——老姐,你为了逃课真是不择手段。
校领导们心满意足地走了。娜斯佳坐下来,嘴硬道:“我这是为了帮你跟学校打好关系,万一又有人欺负你呢。”
尔雅心暖暖的,但嘴上无情:“老姐,沐熙和褚卿月就是我最大的人脉了。你只是个开家长会的扫地僧”
娜斯佳面无表情,端起红枣酸奶喝了。
她突然问:“我中文发音是不是不太标准?”
尔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你说俄文吧,他们就听得懂‘乌拉’。你在上面说‘辛巴巴巴噜啦’,底下人还夸你朗诵普希金的诗真有感情。”
娜斯佳把酸奶盒捏瘪了。“你们学校怎么神神叨叨的——那个小老头,捅我屁股的学生,还有展示塑料俄语的老师。”
尔雅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但也挺逗的。不像大毛,一句话打不出三棒子。戈沙一人贡献俄罗斯一年百分之九十的笑容GDP。”
食堂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她们是最后离开的两个人,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阿姨正在擦桌子,看见娜斯佳,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只是那种“你们吃好了就好”的、家常的、暖洋洋的笑。
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
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投在对面的墙上,挨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站了很久的树。
尔雅想,如果娜斯佳真的有十六岁。如果她不用每天早起训练、不用控体重、不用被全世界的期待压得喘不过气。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和同学在走廊里打闹、偷偷在草稿纸上画五子棋、为数学考了三十分分发愁。
就好了。
她没说出来。娜斯佳走在她旁边,红头发在夕阳里金灿灿的。“你在想什么?”她问。
尔雅摇了摇头。“没什么。想你的报告演讲写什么题目。”
娜斯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如何优雅地摔倒再爬起》。”
尔雅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好几下。娜斯佳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弯了。夕阳还在往下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