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班次没变,连座位都是老位置。乘务小姐路过时弯腰把一瓶水放在小桌板上,说了句“比赛加油”就走了。没要签名,没合照,甚至没多看一眼。
专业,克制,像她每一次往返于这条线上的沉默。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打扰你”的温柔。
尔雅把水瓶拿起来——瓶盖是松的,已经帮她拧开了。她喝了一口,放回去。
娜斯佳一点都不带遮掩的,大大方方。自从她常来中国被偶遇,居然天天都有人私信她,内容离谱到尔雅看了都想替她报警——
【看着姑娘这么喜欢中国,干脆找个男人嫁过来吧。】
【我们中国男人在世界都是抢手货,正好你们国家男的上战场了也没人了,你就嫁来中国。】
【中俄免签后,洋媳妇全来抢中国男人了。金发碧眼大长腿,不要彩礼。反观我们国家女的,从来不珍惜本国高质男性。奉劝你们一句,别逼得男人彻底抛弃你们。】
后来娜斯佳用大号点赞了一个俄罗斯女博主的唱歌视频,俄语歌《最低配置》。大意是:我也要苹果手机,请我去餐厅,没理由也要送我礼物。
结果一群人围攻她们,说拜金,俄网甚至通报“娜斯佳被中国人骂了”。
尔雅只觉得丢死人了,忍不住翻白眼:“俄罗斯小姐姐们是洋妞又不是傻妞。人家金发碧眼又不是金发闭着眼,谁说不要彩礼不要房子的?跟熊一起挤洞穴啊。能不能把你们的自信分我一半?”
娜斯佳不以为然,连墨镜都不戴了。
尔雅好说歹说,你好歹戴个口罩吧。她不听,坐得端端正正,打开平板,熟练地调出那部俄罗斯经典剧集《叶卡捷琳娜大帝》。然后打开化妆盒,对着小镜子,开始画眼线。
高铁上的小桌板本来就不大,平板的支架立着放屏幕,化妆盒摊开占了半个桌面。她用左手挡住侧面的光,右手执笔,从眼头到眼尾,一笔呵成,稳得像在冰面上画弧线。
尔雅嘴角抽搐。老姐,你真是一点都不在意啊。公众场合素颜化妆,一点偶像包袱也不要啊,右二那个大叔已经开始打开摄像头了。
她压低声音,用俄语说:“姐姐,刚才你和艾蕾诺拉聊了什么?你居然笑了。”
“我怎么就不会笑了?”
“不一样。算了,你当初退役,到底和她聊了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娜斯佳没回答,拿起另一支刷子,开始晕染眼尾。
尔雅摊开那本《阿加莎推理集》,正好翻到《东方快车谋杀案》。旁边传来叶卡捷琳娜大帝的进行曲,慷慨激昂,令人颅内高潮——其实那首曲子是芬兰的一首情歌。
画面里,国宝级演员玛丽娜·亚历山德罗娃穿着华丽的宫廷装,蓝宝石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野心,连耳钉都成了赝品。娜斯佳最喜欢她了,这部戏从小看到大,也是让她从金发碧眼芭比、小金毛变成“古娜拉黑暗之神”的罪魁祸首。尔雅更喜欢玛丽娜在索契冬奥会开幕式上的惊鸿一瞥,那是另一种美。
她专注地看了一会儿书,阿加莎的推理看得她入迷。等看完了那个章节,抬起头——娜斯佳依然在涂着眼影。眼尾已经晕染了三层颜色,从灰到黑,从黑到紫,像暴风雨前的天。
“姐,你打扮那么隆重干嘛?你退役那么久了,居然又画全包眼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复刻当年《黑白魔女库伊拉》。”她顿了顿,“右二那位大哥手机都举酸了。”
娜斯佳擦着口红,漫不经心:“给你涨脸面啊。这还是你第一次带家长来吧,阿姨一直在美国没回来。怕你被欺负。”
尔雅叹了口气:“之前我姐姐已经来过一次了。”
娜斯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谁?沐熙回来过?”
“不是。是我另一个姐姐,褚卿月。你心心念念的天工映画主人。”
“不错。”娜斯佳继续擦粉底,难得语气里带了几分赞扬,“我和她在观众席上聊了几句。很有我的霸气凛然。”
“人家是真霸总,不是你这种……姐,你是真黑化妆啊。”
娜斯佳笑笑,没反驳:“她来你学校干嘛?你在学校怎么样?”
尔雅心虚地说没事,就是处理了一件小事。娜斯佳从头侧过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尔雅心一颤,赶紧转移话题:“我就是去开成绩分析大会,不是争家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攻打学校呢。”
娜斯佳似乎看懂了什么,但没有追问,继续对着小镜子画她的烈焰大红唇。眼尾的弧度锋利得像刀:“褚卿月确实挺厉害。如果我没走花滑,说不定也是个白手起家、商海沉浮的女强人呢。”
尔雅轻轻凑过去,在她耳边用俄语说:“褚卿月姐姐是开娱乐公司的,不像你,是开后宫的。但凡长得帅一点,走在大街上都被你家星探捞回来,说是出道其实是……”
她没有说完,娜斯佳“啪嗒”一声合上粉饼盖子,丝滑地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很有水平,眼皮一掀一落,像舞台上的幕布开合。尔雅忍不住笑了,低头继续看书。
窗外的高铁穿过一片平原,麦田被风吹出一道一道的波纹。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整个车厢照得亮堂堂的。
她看了三十分钟书,眼皮开始打架,头一歪靠在了娜斯佳肩上。娜斯佳没有推开她,只是把平板的音量调低了一格。
过了大概十分钟,尔雅迷迷糊糊睁开眼——娜斯佳还在画。她把口红擦掉了又重新涂,换了一个色号,浓烈的正红色。她把眼线加粗了一毫米,又用棉签擦掉一部分,重新描。
她把眉毛画成了上挑的剑眉,对着镜子左右侧脸,不满意,又擦了重来。
火车驶入隧道,车窗玻璃变成了镜子,映出两个人影——一个靠在另一个肩上,一个在对着镜子描眉画眼。
尔雅轻轻说了一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姐姐平时都化这么浓的妆吗?不像妹妹我每天素面朝天,妆都不会化。”
娜斯佳秒懂,丝滑接上:“妹妹自称素面朝天,妆都不会化,其实美瞳粉底睫毛膏一样也没落。”
前面座位传来一声“噗嗤”,前面乘客没忍住笑了。
尔雅的脸微微发热,清了清嗓子:“老姐你不是俄罗斯人吗?怎么住在中国网里了,这么老的梗都知道。”
娜斯佳淡淡道:“还行吧。主要最近住在抖音了。”
尔雅压低声音,又切回俄语:“姐姐你注意点吧,下次用中国网之前看一眼切小号每。”
娜斯佳用俄语回复,弹舌弹得像机关枪,但语气漫不经心:“哼,老娘怕他们作甚?天天做白日梦,梦里一个漂亮姑娘什么也不要就嫁到他们家里,倒贴洗衣做饭带娃……”
“不是。”尔雅轻轻摇了摇手指,“我怕你不小心登错号,网友们发现你的收藏们。你别说,广大女同胞有福了,关注你一个等于关注一万八千个擦边男菩萨。”
娜斯佳手上的化妆刷停在半空中。她侧过头,用那双全包眼线的、杀气腾腾的眼睛瞪着尔雅。
尔雅无辜地眨眨眼。“我是在夸你的审美。”
名片从尔雅的皮革书包里滑出来,掉在小桌板上。烫金Logo在车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像一片被压扁的金箔。 娜斯佳捡起来,眯起全包眼线,把那行她不认识的字母读了出来。声音很慢,像在读一份需要翻译的外文合同。
尔雅凑过去,看了一眼,想起来了。二月,F1蒙扎赛道。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从内袋掏出这张卡片,递给她,说了一句“小朋友,你是品牌方的代言人吗”。她当时没在意,随手塞进书包里,和那些皱巴巴的糖纸、用过的纸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冰刀保护膜挤在一起。
“这好像是一个高奢品牌。可以啊。”娜斯佳的语气像在评价一道还不错的沙拉。
“哼哼哼哼——”
尔雅右手撑着额头,往后一靠,臭屁地撩头发,“终于有人发现我的时尚表现力了吗?哈哈哈,千里马终于找到了她的伯乐。联系Prada,《穿普拉达的女王2》准备开拍,女主角就是我。诶,低调低调,要奢华内敛有内涵。”
娜斯佳没理她。她在手机上搜了一下。
“是个高奢童装品牌。裴西宴从小就代言过。”
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品牌官网的首页。一群金发碧眼的小孩穿着连体衣、蓬蓬裙、小西装,笑得露出还没长齐的牙。最中间那张图是一个婴儿连体裤,粉色的,上面印着“Mommy‘s Little Star”。
尔雅的嘴还张着。她慢慢合上了。
“啊?!”她夺过手机,把那行介绍反复看了三遍。“mothercare”——母婴用品、童装、婴儿推车:“不是?!我已经十五了,马上都成年了。”
娜斯佳伸出手,慢慢拍了两下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刚发现自己不是老虎而是橘猫的小动物:“在白种人眼里,你们亚洲人都特别抗老。”
她顿了顿,嘴角那点弧度弯得像一柄刚磨好的弯刀,“还是你这种亚洲小甜心。”
尔雅抿着唇,笑了,笑里带着一丝丝认命和释然:“我的时尚梦,我还指望成为都市丽人呢。”
“你先把毛长齐吧。”
“所以,成长的代价,是必须像你一样画着和大熊猫同款的烟熏妆,告诉全世界——洗白弱三分,黑化强十倍吗?”
“滚。没品的东西。”
尔雅没滚,她托着腮,歪头看着娜斯佳那张被全包眼线勾勒得锋利无比的脸:“比起当黑魔仙,我更想当摸仙堡女王。”
娜斯佳没理她。她把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手写的字,没有电话,只有一行印刷体的邮箱地址。
她把名片放在小桌板上,推回尔雅手边。尔雅拿起来端详了一下,又把它塞回书包里。塞的位置不再是随手一扔的地方,而是夹层,和那本快要翻烂的《追忆似水年华》放在一起。
旁边的乘客终于忍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捂着嘴,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这两人怎么跟讲相声似的。
尔雅偏头看娜斯佳,娜斯佳也偏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娜斯佳从包里掏出拍立得。不是对着窗外,不是对着自己,对着尔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