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景框对着她黑发上不知什么时候翘起来的一小撮呆毛,按下了快门。相纸吐出来,她捏着边角晃了晃,“送你当试镜照。”
“那我这张照片,是去试镜童装还是都市丽人?”
“试镜小花仙。”
高铁开始减速了。前方到站,海城。乘务员的广播声在车厢里响起,一遍中文,一遍英文。娜斯佳开始收拾化妆盒,把那些刷子一支一支插回去,像士兵归队。尔雅把书合上,塞回书包里。她摸了摸那张名片,烫金Logo在指腹下有一点点凸起的触感。不是平的,是刻上去的。
窗外,海城的站台已经在眼前了。阳光从玻璃穹顶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亮堂堂的方框。站台上有人在等车,有人在下车,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接吻。
她站起来,拎起包,把那根翘起来的呆毛用手压下去,又翘起来了。娜斯佳看见了,没说话,假装没看见。
她走在前面,红头发在阳光下像一小团正在燃烧的火焰。尔雅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咕噜。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又响了一遍,还是那温柔得没有温度的中英双语,请站稳扶好。
从山姆出来的那一刻,尔雅就后悔了。太能买了,娜斯佳像不要钱一样往推车里扔东西,薯片、巧克力、还有一整只火腿,结账时收银员的扫描枪都冒火星子了。提货的时候尔雅双手拎着四五个大袋子,像个搬家的骆驼。娜斯佳一样拎着许多高奢化妆品,走在前面。
她站在校门口等。红头发在阳光下像一小团即将熄灭的火。警卫大叔看了她好几眼——大概是在确认这人不是来打架的。
“你们这学校环境真好,”娜斯佳望着前方草坪上几只正在吃草的梅花鹿,语气突然变得像没见过世面的游客,“居然还有小鹿。不像我们学校,跟监狱一样。”
尔雅望着那几只怯生生的小鹿和修剪整齐的花园,心想学费贵,学校有钱,环境当然好。不过我幸好全免。
“你不去上学,在哪都好玩。你来这儿上一段时间,能骑着鹿逃学。”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那娜斯佳将身一扭,反从学校铁栏杆胯下逃走了。”
娜斯佳没接话,全包眼线在阳光下黑得像两把没出鞘的刀。两个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两旁的法桐叶子还没长满,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碎金。
她们在学校里走了一圈。经过操场时有人在踢球,经过篮球场时有人在投篮,经过食堂时有人在排队。再拐了一个弯,一个老头微微驼背,穿着白色老头衫,抱着一摞书晃晃悠悠走来。尔雅愣了一下,想起来了——沐熙的物理老师,当初把花滑听成画画、非要让她上速滑比赛的那个。
她打了声招呼。小老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回来了?”
她打了一声招呼。小老头抬起头,眯着眼,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挂在鼻尖上晃悠。
“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
“嗯,今天开家长会。”
小老头看向她身后的女人。先看到那一头红发,再看到那一脸全包眼线,又看了一眼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他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然,从了然变成了同情:“这是你家长啊,这么年轻啊——哎,你也不容易啊。”
“嗯?”尔雅没反应过来。娜斯佳也懵了,这老师的口音太重,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小老头跺了跺脚,把怀里那摞书换了个手,腾出右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他用力点了点头,“她对你好不好?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讲。”
他深吸一口气,念了一句不知从哪个公众号看来的人生格言,“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娜斯佳眨了一下眼睛。她还是没听懂。尔雅看着娜斯佳那双懵懵的灰蓝色眼睛,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我是不是应该假装听懂”,嘴角没压住。
然后她笑出来了。不是那种矜持的、捂嘴的、肩膀微微抖的笑,是捧腹大笑,是蹲下来抱着肚子,是从喉咙里往外冒的、止不住的、甚至带点喘不上气的那种笑。
“不是——哈哈哈哈——他把你认成了——美艳小妈——哈哈哈哈——”尔雅眼泪都笑出来了,“小妈!给二妈妈请安——是你,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像母亲、情妇不像情妇的道路上——哈哈哈——”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点这么低,这么无厘头还笑那么大声。也许是在那“童装年龄”上终于扳回一局,也许是“长姐如母”这四个字突然有了画面感。娜斯佳嘴角微微抽搐。那个频率很稳定,像是有人在用节拍器测量她的忍耐极限。
小老头似乎也理解错了什么。他看了看蹲在地上笑成一团的尔雅,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金发女人,眉头皱了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翕动了几次,又合上了。最终他的表情定格在一种“尊重个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的释然上。
尔雅眼看着要误会了,经典台词要被误会成官宣恋爱小妈文学了。她赶紧站起来,摆手摆得像风扇:“老师,这是我姐姐!姐姐!不是后妈!”
“哦,难怪……”小老头眯着眼,把那句“看着不像”咽回去了一半。然后他突然又眯起了眼。
尔雅心一沉,果然下一秒他又开始语不惊人死不休。小老头莫名其妙跳了一下,背都挺直了,那件松垮的老头衫突然撑出了几分威严。他对着娜斯佳,手指指点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好你个小沐熙啊!出了个国跟能豆子一样!当年你出国前我怎么讲的?外国人玩的花,你别学!”
他的手指在空气里点了好几下,“现在倒好,能得很啊,染个头毛,化妆化跟妖精一样——你你你,不学好!都忘了出身了!真以为化得跟假洋鬼子一样就能在国外留下来!”
“哈哈哈哈哈——”尔雅真的笑得不行了,捧着肚子蹲在地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老师,你看错人了!”
“还嘴不怂!尔雅你别拦着,我今天非好好教训你姐姐不可!”老头说着就要抬手。
尔雅赶紧站起来,“老师,你但凡说她长得像褚卿月都行。沐熙姐姐一米八一,她就一米六六。我姐是去烘干机缩水了吗?怎么可能从一个高个子变成她这个样子。”
老头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巴也闭上了。娜斯佳沉默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尔雅从口型看出她大概在说“滚”。
尔雅缓了口气:“老师,这是我的俄罗斯姐姐。她本来就是外国人,不是假洋鬼子。”
小老头张着嘴,那口没出完的气卡在喉咙里,憋出了一小声“哦”。他迅速恢复成驼背状态,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又抬头看了看她:“我好像在电视上见过你……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学校非要返聘我这把老骨头……”
他顿了顿,又想了想,然后非常小声地问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尔雅能听见。“她应该听不懂中文吧?”
后面幽幽传来一字一顿的中文,词尾上扬。“听得懂。从小学。而且我认识沐熙。”娜斯佳把墨镜推下来挂在领口,看着小老头那张皱成一团的脸,淡淡补充,“我高考中文96分,是她教的。”
小老头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抱紧那摞书,加快脚步往前走。白色老头衫的背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晃了晃,不见了。
尔雅还蹲在地上,笑得肚子疼。娜斯佳低头看着她,口红抿了一下。“笑够了吗。”
“没有。”尔雅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后面传出来。
“起来。家长会要迟到了。”
尔雅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揉了揉笑酸的腮帮子。她看着娜斯佳那张被全包眼线勾勒得锋利无比的脸,又没忍住。“小妈。”
娜斯佳没看她,径直往前走。
“二妈妈——等等我——”
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很快,像某种被踩了尾巴的动物。尔雅跑着跟上去,书包里的东西叮叮当当。
尔雅觉得自己跟有病一样,小老头都走出多远了,她还在反复回味傻笑,走两步笑一声,再走两步笑一声。
娜斯佳抿着唇翻白眼,全包眼线的弧度向上挑了零点五度,“有完没完。”
她们拐过走廊,上了二楼。宿管阿姨的窗口亮着灯。
“有完没完。”娜斯佳无语地抿嘴、翻白眼,一气呵成。
尔雅不理她,又笑了几声,才扶着墙站起来,腰都直不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说了一句“走吧”。
宿管阿姨的办公室里飘着红肠的烟熏味。尔雅上次寄来的那几箱,阿姨分给了整层楼的同事,现在人人都知道508有个会寄俄罗斯土特产的世界冠军。
娜斯佳刚进门就被认出来了,阿姨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机差点掉进泡着枸杞的保温杯里,连声说你你你不是那个冬奥会冠军吗。
娜斯佳还没来得及否认,阿姨已经把十几张便签纸拍在桌上,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道被压扁的彩虹。
“唰唰唰——”娜斯佳签了十几份,笔迹从花体俄语一路简化到只剩几个波浪线。接着是朋友圈九宫格,小红书九连拍,抖音【家银们,今天偶遇世界冠军】。微信视频号里阿姨举着手机自拍杆,和娜斯佳同框,配文【这不是红果短剧,今天和冠军做室友】。
尔雅在旁边催了三次——阿姨,我们要去寝室了,等会儿下课室友要回来午休了。
阿姨恋恋不舍地收起手机,顺口说了一句,“你们寝室三个人都跟周老师学文了,你们仨又在一个寝室。高晴和林晓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先瞒着不告诉你,结果你一直没回来。”
“两人寝?”尔雅眼睛一亮,“爽死了吧。”
新寝室在走廊尽头,门牌号换了,但钥匙还是那把。尔雅叉着腰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先扫地再拖地,床板要擦,书桌要摆。”
娜斯佳也很上道,撸起袖子洗抹布,擦书桌,擦床板,垫床单,铺好被子,然后——丝滑地躺下,露出红毛的后脑勺和一段白得发光的后颈。
尔雅嘴角抽搐。“你不是来帮我换寝室的吗?”
“我的伤犯了。医生说我不能做重活。”
“那你在大学寝室的床单也是别人铺的?”
“我说你们中国学校水土不服,你信吗?”
尔雅没信,她拖着拖把来回擦地,嘴里开始输出:“你也老大不小了,学点知识吧。学习是为自己,不是为我们。以后你考个好专业,自己也享福。现在苦四年,以后幸福几十年。你看看你,一点也不想好……”她的声音越来越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
一个枕头从天而降,正中她脑门。
“谁是姐姐啊?还教育起老娘!”娜斯佳趴在上铺,红头发垂下来,像一帘半开的幕布。
尔雅揉了揉头顶,把枕头扔回去,无语地扛着拖把去公厕洗。走廊里空荡荡的,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很响,拖把在水池里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