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站在一起拍照,闪光灯噼里啪啦。大疆的镜头从远处推过来,三个人同时笑了。不是那种“我在领奖台”的标准微笑,是那种“我们终于比完了”的、如释重负的、很好看的笑。
告别时刻,朝比奈佑用中午说得字正腔圆的再见,安恩彩说的撒有哪啦,卡米拉用葡语说的,说了一大串,尔雅只听懂了“工厂”两个字,大概是邀请她去巴西看看。
啪嗒啪嗒,瑞士一姐艾蕾诺拉踩着高跟鞋,从通道那头走出来,摇曳生姿。
谁也没想到她还在这儿。她换了一身旗袍,不是影楼里那种印花绸缎,是那种剪裁极简、盘扣精致、把身材曲线裹得像雕塑的旗袍。丝绸披肩搭在肩上,风一吹,流苏轻轻晃。卡米拉扯了扯尔雅的袖子。朝比奈佑的手机已经举起来了。
三个小姑娘去和娜斯佳握手。她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来,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卡米拉先上,握完手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娜斯佳看了她一眼,说:“加油,未来是你们的。”朝比奈佑握完手鞠了一躬,弯腰快九十度。安恩彩握完手比了个心,娜斯佳没反应,她自己笑了一下收回去了。
艾蕾诺拉朝尔雅走过来。旗袍的裙摆被风吹贴在小腿上,露出踝骨好看的弧度:“这里很美。”她说,“诗情画意。”
尔雅点点头,说那你常来。气氛突然安静了。
突然,所有人都定住了。卡米拉的嘴张着忘了合,朝比奈佑举着手机忘了按快门,安恩彩面无表情但她的头歪了零点五度。覃霜站在最远处,手里冰刀套刚套上一只,动作停在半空。
艾蕾诺拉率先踏出一步,张开双臂。“不说声再见吗,老对手。”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她所有的三周跳一样,干净、准确、没有犹豫。
娜斯佳的嘴角勾了一下,弧度很小,但所有人都看见了。然后她慢慢摘下墨镜,向前一步,手臂绕过去搭在艾蕾诺拉的后背。两只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握了一下又松开。
“咔嚓——!”
大家回头。尔雅不知什么时候举起了拍立得,相纸从机器里吐出来,她捏着边缘晃了晃:“留个纪念。你们继续。”
艾蕾诺拉在娜斯佳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到连近在咫尺的尔雅都没听清。但她看见了娜斯佳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正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连眼角皱纹都跟着弯起来的笑。
卡米拉瞪大眼睛,朝比奈佑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拍成,安恩彩的耳尖咧着嘴笑。
艾蕾诺拉松开手,退后一步。两个人各自整理了一下仪态——一个把披肩往肩上拢了拢,一个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谁也不看谁。空气凝了一瞬。
“你要好好的。注意伤病。,别弄坏身体。”
“嗯。”
“米兰还上吗?”
“看情况吧。毕竟我还比你大。”
沉默。艾蕾诺拉低头整理披肩的流苏,一根一根地捋。娜斯佳把墨镜推上去,又摘下来,用衣角擦镜片。
卡米拉用葡语小声问安恩彩她们在干嘛,安恩彩用韩语回了一句别问我听不懂。朝比奈佑蹲在地上假装系鞋带,耳朵竖得像天线。
尔雅把显影好的两张拍立得递过来。照片曝光过度,两个人被拍得面粉一样白。
朝比奈佑秒懂,咧嘴偷笑:还怪傲娇得咧,又不好意思说等照片显得很重视对方。
娜斯佳接过去,不满意地撇撇嘴,但手指捏着相纸边缘捏得很紧。“还行吧,没有拍出老娘的真实美貌。”
她顿了顿,看了看照片里艾蕾诺拉的脸,“哇老东西你的脸好大,眼上都有鱼尾纹了。”
艾蕾诺拉微笑,但手指紧紧攥着披肩,指节泛白。她轻轻张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刀切进冰面:“你最近金发又长出来了。怎么不染了?是发质太差了吗?你从前惯用的那个全包眼线,也是为了遮皱纹吧。”
四个小姑娘在旁边偷笑,朝比奈佑捂着嘴,卡米拉低着头,安恩彩面无表情但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覃霜的冰刀套终于套好了,她没走,站在远处,耳朵往这边偏了一度。
娜斯佳跺了一下脚,鞋跟磕在地面上清脆地响了一声。她灵机一动,猛地举起拍立得,对着自己的嘴唇就摁了下去。取下相机时,纸面上一圈大红唇印,饱满、艳丽、风情万种。
她把那张唇印相纸在艾蕾诺拉面前晃了晃,挑眉,挑衅:“送你吧。以后比赛随身带着当护身符,毕竟只有我能虐你。”
艾蕾诺拉没动。她看着那圈唇印看了三秒,然后伸出手,把相纸接过去,打开手机壳,把唇印那张卡进透明层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多谢。毕竟你也早退役了,让我带着你的梦想继续前行吧。”说完,她转身,朝她们抛了一个飞吻,笑着说达令保重。披肩在身后飘了一下。走了。
娜斯佳石化在原地。嘴巴微张,阿巴阿巴,像一条被拍上岸的、还没反应过来的鱼。本来想恶心她。没想到反被将一军。
朝比奈佑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一脸那杯“嗑到了”。卡米拉用葡语小声说了句什么,安恩彩用韩语回了一句,两个人谁也没听懂谁。
尔雅清清嗓子:“想啥呢?你对一个东正教国家说这事,不亚于让她社会性死亡。”她都没好意思说打开铁直女娜斯佳的抖音小号,全是美好的男性□□。
安恩彩用手肘戳了戳她,提着行李箱歪头看着尔雅,黑眼珠里映出她的倒影。“这么说,离婚后你是被判给娜斯佳了?”
尔雅愣了一下:“啊?”
卡米拉接话:“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尔雅想都没想:“我喜欢你。”
卡米拉娇嗔地瞪了她一眼,抛了个媚眼,走了。尔雅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像没接住球的守门员。
朝比奈佑说:“大奖赛加油。”
“你也是。”
安恩彩把行李箱拉杆按下去,抬手比了个小树杈:“米兰见。”
火车站在远处,玻璃穹顶在阳光下反着光。艾蕾诺拉的旗袍裙摆在通道尽头一闪,不见了。娜斯佳还站在原地,墨镜重新架上了,但她的嘴还没完全闭上。
尔雅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啦,赶高铁。”
娜斯佳终于回过神来,把墨镜从鼻梁上取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去。“谁说我待在这儿是为了等她。我在看风景。”尔雅点头说旁边的候车厅风景更好,还有空调。
两人并排往出口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一前一后,像心跳,像倒计时。
“你还得陪我去海城山姆。”娜斯佳说。
“你又要买什么?”
“生活用品。”
“你一个住酒店的买什么生活用品?”
“退离境出口税。”
尔雅叹了口气。“不差这点。你买汉服的时候差点没把人家店搬空,结账的时候还说‘我姓娜,玩的花,全场消费我来花’。”
“那还不是有……老娘不能输给那个老东西。”
两人从到达口走出来。阳光涌进来,晃得尔雅眯起眼。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通道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举着手机的、牵着孩子的。那些五颜六色的身影里,没有穿旗袍的,也没有披肩飘起来。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你真要给我开家长会?”尔雅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弹了一下。
“不然呢?”
事情是这样的。尔雅准备分班后第一次回班了,她连寒假都在燕京训练,宿管阿姨帮她搬的寝室和被单,尔雅寄过去三大箱正宗俄罗斯红肠等各种特产。后来俞平看不下去,带她回自己家过的年。
尔雅还写了一副春联,贴在俞平家门框上,红纸黑字,墨还没干透就被俞平拍了照发朋友圈。铁娘子难得配文:【这孩子还会这个。优秀!!!】
尔雅不好意思笑笑,说以前在孔子学院学的书画,我们家都会一点。她主要练软笔,王羲之的行书;表姐软硬笔都会,一手赵孟頫风格的瘦金体,可漂亮了。
新班级的班主任还是小周老师,缘分这件事有时候你不得不信。学校突然发了通知:每个同学必须开家长会,事关分班后成绩分析和专业选择。
爷爷一把年纪,小哥还要去看小女儿。尔雅正在发愁怎么跟学校解释“我家长在国外工作忙”,娜斯佳自告奋勇说我去。
“你以什么身份?”尔雅看着她金色的发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她的伤病、她的荣誉、她为了维持体重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她在这个年纪已经快要退役了而别的女孩才刚刚开始。
“你老姐。”娜斯佳的回答干脆得像她巅峰时期的四周跳。尔雅心想这次又得来个姐姐?上次是褚卿月,这次是世界冠军,表白墙又得炸了。
娜斯佳下一句话紧跟着来了,语速快得像在抢答——“我又可以晚点回去上学了。”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小学生突然得知周一全校停水停电停课、不用去上学时才会有的、朴素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尔雅沉默了很久,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太阳很晒。五月中旬的太阳已经有点毒了,晒在后脖颈上一阵灼热。娜斯佳的影子在她旁边,很长,很瘦,墨镜片上映出蓝得发假的天。
“你晚上想吃什么?”尔雅问。
“红烧排骨。”
“食堂没有。”
“那你去借厨房做。”
尔雅没接话。行李箱的轮子继续咕噜咕噜,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但永远不会分开的平行线。
后面那句多余的话,让尔雅想起老先生说的“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便引诗情到碧霄。她又在逃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