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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超级无敌大非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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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数出来了。大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很久——不是计算慢,是尔雅盯着它们,觉得等了很久。85.6。她的个人短节目新高,比上一次的84.67又往上挪了将近一分。

排名第二。塞西莉亚·温特第一,85.82。0.22分的差距,比一根头发丝还细。主场观众席上有人发出了不满的声音,很轻,但像蚊子一样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

六次压步蹬冰,从冰场这头滑到那头——这是什么概念?娜斯佳当年的纪录是八个,尔雅把它推到了六个。

有人喊了一句“这不公平”,声音不大,没有被收音,但在安静的场馆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

尔雅没有回头。她滑向场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冰刀套,蹲下来套上。塞西莉亚·温特站在挡板另一侧,金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流苏还在晃,靴子上的银扣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伸出手。不是握手,是那种欧洲人见面时很常见的、轻轻贴一下脸颊的吻面礼。塞西莉亚比她高半头,弯下腰来的时候,金色的卷发扫过尔雅的肩膀,痒痒的。尔雅没躲。

“明天加油。”塞西莉亚的英语带着加州阳光的味道,尾音往上翘。尔雅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胳膊。

看台上,娜斯佳抱着胸,墨镜还架在鼻梁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身边有个中国观众小声跟同伴说:“六次压步和3A啊,这都不给第一?”

娜斯佳听见了,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她嘴角那点弧度往下弯了一点,很轻,像是被风吹歪了一瞬,又正了回来。

采访区的话筒又像森林一样戳了过来。尔雅已经习惯了,没有后退,甚至往前走了半步。戴眼镜的男记者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认真:“这次节目的考斯滕很特别,是苏绣非遗传承人顾大师的作品。有什么美好的寓意吗?”

尔雅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裙摆上的绣纹。缠枝莲,云纹,海水江崖。金色线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不是刺眼的炫目,是你看久了会陷进去的那种美。

“老先生给我念过一首宋词,柳永写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望海潮》里有一句千古名句——”她顿了顿,像是在把那些字从很远的地方一个一个拽过来,“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挡板、穿过冰面,像在看那个她从来没去过的江南。

“我小时候在莫斯科,冬天很长,雪很大,壁炉里噼里啪啦。”尔雅轻轻笑了一下,“老先生跟我说,那个地方叫江南。没有雪,有桂花,有荷花,有撑着油纸伞走在青石板路上的姑娘。他每次犯关节炎都说,他的祖上是江南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几本书和一包茶叶。”

采访区没有声音。

“我问他,你回过江南吗。他没回答。只说爷爷那一辈去穿广东,后来父亲、大伯、外婆一家参加东北抗联全牺牲了,满门忠烈。妈妈没扛着痨病,匆匆去追寻他们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很小的时候就被苏联红军救走了,本来长大后要回的。可是七十年代中苏关系不好,一直没回成。”

风从通道口吹过来,吹起她裙摆的一角,金色绣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她突然转过头,朝记者们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采访时的礼貌,是想起老先生讲野史时那种“你猜怎么着”的、带着点得意的、忍不住要分享的表情。

“老先生还给我讲过一个野史。”她的语速快了一点,眼睛亮起来,“柳永这首《望海潮》传到金国,金主完颜亮读到‘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爱慕江南美景,遂起投鞭渡江之志,挥兵六十万南下——”她念出‘投鞭渡江之志’的时候,咬字特别清楚,“一个皇帝,为了一句词,发动一场战争。你说他是不是反向为柳永应援?”

记者们愣了一下,有人低头忍住笑。

“后来战败了,”她把语气收回来,声音又轻下去,像在给一个太长太悲伤的故事画上句号,“他自己也被手下杀了。谢处厚写诗说‘谁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一位南宋末期的诗人。”

她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温的,不急不慢的,像老先生当年坐在壁炉边念词时一样。

“老先生说,一首词,引出了一场战争,又引出了一首诗。古人的一字一句,都是用生命在写。”

“再后来呢?”记者忍不住追问。

“再后来,他真的回了江南。只是,现在他回不去了。所以就让我替他看看吧。”

她笑了笑,不是悲伤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把一件很重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的笑。

“他的祖籍是江南——不知道是苏杭还是临安。但我猜,应该是差不多的。”

有记者问:“那你觉得江南是什么?”

尔雅想了想:“江南啊……”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

“我小时候读《春江花月夜》。当然老先生不是那样读的,他其实对‘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他在苏联见过海。伏尔加河、贝加尔湖、里海,大的水他见多了。”

她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但他每次读到‘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的时候,都会停下来。”

“他跟我说,你闭上眼想想——不是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是月亮快落了。斜斜的月光从西边打过来,光铺在江面上,不亮,但很柔。风来了,树影从岸上倒进水里,满江都是晃动的树影。不是光摇,是情在摇。”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老先生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他说,古往今来写离情,几乎都是月亮刚升起来的时候——思念刚刚开始。只有张若虚写的是月亮快落的时候。思念不是越来越浓,是越来越长,长到没有尽头,变成了水里的树影。你怎么捞?捞不起来的。等天亮了,树影就没了。但你不捞,它就一直在那里,在水里晃。”

“蒋勋先生说“落月摇情满江树”,其实是诗人自己动情了——对生命的爱,对生命的哀伤,对生命的喜悦,都涌上心头。那一刻,他把自己化进了江水里。”

她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月光。

“老先生说,写到最后月亮落了,江水还在流。思念不靠月亮照亮,也还在。”

“所以江南不是地方。”她说,“是回不去的人,在心里扎下的根。”

记者们没有说话。没有人追问。

她低下头,把裙摆轻轻抚平。绣线在她指腹下沙沙响。金色缠枝莲,青色云纹。一针一针,都是顾大师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熬出来的。

“老先生从小告诫我,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但是他还说过一句——‘根还在,花就会开’。”

“所以,我想用我的节目告诉大家,江南很好,老先生也很好。他的花,开在冰面上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头。眼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今天短节目,《春江花月夜》最后的落月,是我替他看的。”

没人鼓掌。但话筒后面,有人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摄影师把镜头推近了一点,她没躲。她只是低下头,把冰刀套扣紧,站起来,走进通道。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裙摆上的金线在阴影里闪了一下,像一条还没写完的、会发光的河。

采访视频被传上网,苏杭文旅局的官方账号转发了。配文只有一句话——【江南很好,欢迎回家。】

评论区的画风从“尔雅好美”慢慢变成了“尔雅好有文化”,又从“尔雅好有文化”变成了“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

有个评论被顶得很高——【难怪她学校国家队两点一线跑,休假了还去图书馆。】被顶上去了,底下跟了一长串的“+1】。

回酒店的路上,尔雅靠着车窗,看着苏杭的夜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路灯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手机震了一下,娜斯佳的消息:“明天全clean。”

不是“加油”,不是“你可以的”,是“全clean”。像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尔雅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打字回了一个句号。那意思是——收到,明白,做得到。

车窗外的灯火还在往后退。她闭眼,在心里过了一遍自由滑的节目。千里江山,青绿考斯滕,还有老先生的江南。明天,她会滑给所有人看。

尔雅推开酒店房门的时候,一股猫毛扑面而来。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细碎的、在灯光下看得见影子的猫毛,像冬天莫斯科的雪花一样在空中飘浮。

她眯着眼,屏住呼吸,在猫毛的间隙中看见了娜斯佳。

娜斯佳盘腿坐在尔雅的床上,怀里抱着一团灰黑色的、毛茸茸的、正在缓慢蠕动的小山。

狗蛋,那只西伯利亚森林猫才几个月大,已经比尔雅在莫斯科养的那只橘猫壮实一圈,体重直逼小型犬。此刻它四仰八叉地躺在娜斯佳腿上,露出圆滚滚的肚皮,爪子蜷着,尾巴垂在床沿外面一甩一甩的。

娜斯佳低着头,用指尖挠它下巴,狗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整张床都在微微震动。

“你给我下来。”尔雅把包放在桌上,走过去赶猫。

狗蛋眯着眼看了她一下,不为所动。她伸手去捞它,手指陷进那层厚实的、密不透风的毛里,像插进了一床还没晒干的棉被。狗蛋胖得肚皮都快贴地了,她用了两只手才把它端起来,像端一盆正在下沉的花。

“全是猫毛,”她咬着牙说,把它往床下放,“下次剃成光头。”

狗蛋四只脚刚落地,“喵”了一声,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优雅地、从容地、故意地,跳上了娜斯佳的床。

它在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白床单上打了个滚,留下一大片灰色的、肉眼可见的、正在扩散的猫毛。

娜斯佳嘴角翘了一下。

燕京五六月份已经热起来了,这只从西伯利亚来的猫热得要命,每天趴在空调出风口下面,把肚皮贴在地板上,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灰色冰淇淋。它还掉毛,掉得惊天动地,仿佛要把在西伯利亚攒了一冬天的毛全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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