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者杯(ISU Challenger Series),中国站,苏杭。花开水暖的季节,空气里弥漫着桂花和青石板被阳光晒过后的、微微发甜的气息。
尔雅在比赛前一天约了小伙伴——巴西的卡米拉、朝比奈佑、瑞士大姐姐艾蕾诺拉,以及特地赶来的娜斯佳。安恩彩明天比赛才来,可惜了。不过她已经约了尔雅——今年大奖赛韩国总决赛的gala,两人要一起跳《Trouble Maker》。
五月中旬的拙政园,荷花还没开,荷叶铺了满池,绿得发亮。几个人沿着回廊慢慢走,脚步声在木地板上笃笃响,惊动了水里的锦鲤,红尾巴一甩,藏进荷叶底下。
娜斯佳最近很闲,闲到尔雅怀疑她是不是快住在中国了——经常发消息,隔三差五就问她“你什么时候有空”,尔雅回“训练”,她回“那我来找你”。
燕京训练场边多了个戴着墨镜、抱着胸、一言不发的俄罗斯女人,教练组已经习惯了。尔雅实在忍不住问你不上学了,娜斯佳说不想学高数,比当年练四周还难。
娜斯佳和艾蕾诺拉是老对手了。从青少年组打到成年组,从三周跳打到四周跳时代。娜斯佳是暴力女王,霸气侧漏,冰场上恨不得把冰面砸个洞,艺术分总被压。艾蕾诺拉滑表绝美,被誉为“冰上仙子”,但三周跳的时代过去后,四周跳的墙她始终没翻过去。
她们恨海情天,恨不得把对方掐死。但听到娜斯佳退役的消息时,艾蕾诺拉在采访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还没赢过你呢。”记者问她遗憾吗,她没有回答。
退役那晚,两个人偷偷会面,喝了好几轮伏特加,最后是被人扶着回去的。谁也不知道她们讲了什么。
此刻两人在拙政园遇见了。娜斯佳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墨镜架在鼻梁上,看不清表情,依旧老娘最牛叉。艾蕾诺拉一袭米白色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放肆,见到本宫还不退下,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娜斯佳先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握手腕,用力晃了一下:“你还苟着呢,老东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刀切进冰面。
艾蕾诺拉微笑,高贵而疏离,像雪山上常年不化的那层冰。“不像你,一次性的。”两只手松开,各自收回,动作干脆得像刚刚结束一场势均力敌的击剑。
卡米拉紧张地掐了一下尔雅的袖子,压低声音,葡萄牙语都冒出来了:“没事吧?”尔雅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嘴型说——“没事。”
两个大姐姐走了一路,吵了一路。从拙政园的荷花池吵到远香堂,从远香堂吵到卅六鸳鸯馆。娜斯佳说你的三周跳现在还能跳几个,艾蕾诺拉说你的艺术分现在还能上9吗。
期间有许多路人在偷拍,还有人举着手机冲过来要签名。甚至有大胆的冰迷小声说——“娜斯佳和艾蕾诺拉果然是一对的吧?恨海情天啊,花滑第一虐恋组。”
旁边有人接话:“你看牢雅是不是长得特别像她们俩的孩子?”
尔雅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黑发,黑眸,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T恤,和两位大姐姐的照片一起被传到网上。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PS全家福了。她把手机翻过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娜斯佳和艾蕾诺拉还在吵。两个人走得很快,一前一后,像两把不肯相让的刀。卡米拉和朝比奈佑落在后面,一个在录视频,一个在拍照。二胡声从远处的水榭飘来,《二泉映月》,如泣如诉。
尔雅在一处亭台楼阁坐下。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池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池的银子。几只鸳鸯在远处游着,公的羽毛艳丽,母的灰扑扑地跟在后面。她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心想,明天就是比赛了。脚踝还行,止痛药还没吃,留着,等疼得受不了再说。
苏杭的桂花还没开,但空气里已经有那种甜丝丝的、让人心软的、像小时候家政刘姨蒸的米糕的味道,可惜决定走职业后很少吃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明天,冰面见。
娜斯佳和艾蕾诺拉又吵起来了。起因是卡米拉。她在汉服体验店门口多看了一眼橱窗里的齐胸襦裙,脚步慢下来,眼睛亮了一瞬。娜斯佳和艾蕾诺拉几乎同时开口——“我买!!”
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冰场上两个选手在同一秒起跳。她们对视一眼,空气瞬间绷紧,杀气腾腾,像在争夺最后那个四周跳的加分。
“跟你没关系!”“我说了我买。”“不用你——”“你才不用。”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越来越快,从英语切到俄语,从俄语切到法语——艾蕾诺拉是瑞士人,法语区。娜斯佳不甘示弱,俄语弹舌弹得像机关枪,法语单词蹦得磕磕绊绊,但气势一点不输。
卡米拉站在原地,眼睛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像在看一场没有裁判的网球赛。朝比奈佑默默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人群开始聚集了。谁不爱看美女吵架呢。尤其这两个人,一个是冰面暴君,退役后气场不减反增。一个是瑞士一姐,优雅高贵仿佛随时要去给女王行礼。她们站在汉服店门口,像两尊被偷了贡品的神像。
尔雅觉得这个走向不太对。不应该是我这个东道主的请客吗?关键吵架买单不是老中的传统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试探。“那个……姐姐们,要不这件宋式的我来——”“
不行!你姐我有的是有钱!”“不用你花钱!”“你个小孩掺和什么?”两个人难得一致,异口同声,声音大得连池塘里的锦鲤都往远处游了半米。
尔雅默默退回原位。
“战地记者”们已经在微博实时路透了,连标题都想好了——【娜斯佳与艾蕾诺拉苏杭街头对峙,疑似为争夺买单权发生肢体冲突。】
景区经理赶来调解,手里攥着对讲机,额角沁着薄汗。他看了看娜斯佳,又看了看艾蕾诺拉,又看了看旁边举着手机的围观群众,深吸一口气:“那个,各位女士……本店提供包邮服务,无需现场争执。”
最后双方达成停火协议。各买各的,互不干涉。娜斯佳给卡米拉挑了一套唐制,齐胸襦裙,鹅黄色,像刚出炉的桂花糕。
艾蕾诺拉给朝比奈佑挑了一套明制,披袄织金,端庄得像从仕女图里走下来的。她们同时看向尔雅,“你,自己挑。”
最后走出来的时候,娜斯佳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龙袍,明黄色,五爪金龙从裙摆一路盘到领口。最绝的是冕旒,完整的十二串旒珠,比她的头还大,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门框上挂了副还没拆封的窗帘。她还给自己配了一把道具剑,别在腰间,走一步晃三晃。
娜斯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么霸气的衣服,你穿得像被架空权力的傀儡小皇帝。”顿了顿,“何不食肉糜那个傻子皇帝。”
艾蕾诺拉难得点头。“虽然没听懂典故,但一看就是那种——父皇驾崩,被母族推上去,太后干政,最后和太监混在一起的那种。”
朝比奈佑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卡米拉听不懂中文,也听不懂俄语,但看懂了气氛,决定保持沉默。
导游戏剧性地叹了口气,那群人继续朝下一个目标前进,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从历史经验来看,不管发生什么,尔雅大概率都是被夹在中间的那一个。
她扶了扶冕旒,走快了怕摔,走慢了怕被甩掉。像个刚登基就发现自己只是个橡皮图章的小皇帝。
短节目,尔雅在候场区看着大屏幕。美国甜心、天才少女塞西莉亚·温特刚滑完,正在等分。
她今天走的是牛仔风格。流苏在冰面上甩出一道道金黄的弧线,靴子上的银扣在灯光下闪得像星星。真有美国加州的味道,野蛮,生机勃勃,像一匹刚从围栏里放出来的小野马,蹄子还没沾地就开始撒欢。她滑出去的瞬间,全场就炸了。
爆发力惊人。起跳的高度比尔雅平时高出整整一截,转速快得像被人按了加速键,冰屑在她身后炸开,细碎、密集、像被风吹散的沙尘暴。后外点冰四周接后外点冰三周,连跳的两跳之间几乎没有停顿,第二跳的高度和第一跳持平。
场边,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哇靠——”,接着惊叹声像潮水一样从看台这头涌到那头。
解说席上,那位老解说员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塞西莉亚·温特——这哪里是B级赛的配置?这是要把总决赛的节目搬到中国站来预热吗?”
滑行到节目后半段,塞西莉亚做了一个大一字拖刀——身体低伏,冰刀几乎与冰面平行,整个人像一把被拉满的弓从冰场这头滑到那头。然后她直起身,手指朝评委席的方向一勾,嘴角咧开,笑容灿烂得像加州的阳光,眉眼间全是“来啊,给分啊”的挑衅。
看台上瞬间炸了,有人尖叫,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手机的手都在抖。解说员也笑了:“这是……公然向裁判要分?也只有塞西莉亚敢这么干。”
她的滑行不是尔雅那种细腻的、润物细无声的铺展,是粗粝的、充满力量的、恨不得把冰面点燃的燃烧。有人已经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喊她“小娜斯佳”了。
解说席上,那位见过大风大浪的老解说员难得拔高了音调:“塞西莉亚·温特,毫无疑问,她将统治这个新赛季。”
正主娜斯佳坐在看台上,抱着胸,墨镜架在鼻梁上,面无表情。墨镜太大,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尔雅知道她在撇嘴,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嘴角往下弯了零点五毫米,不多不少,刚好够表达“老娘不认可”。
“比不上老娘。”声音不大,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清晰得像冰刀切进冰面。
尔雅凑过去,压低声音:“你注意点,别被人听到了。”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多嘴一句,“为什么?她跳得没你高吗?”
娜斯佳缓缓摘下墨镜。手法很慢,像是在拆卸一枚精密炸弹。灰蓝眼睛在灯光下黑得发亮,眼尾上挑的弧度像刀锋。
“她没有掌握我的灵魂。”她一字一顿,“全包眼线呢?”
尔雅沉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你那全包眼线也不是评判标准,同款妆造我被说是大熊猫”,但看着娜斯佳那张写满了“我就是标准”的牛叉脸,把这句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