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放开大公子!”阿木急得指着周鸿柏,“否则,我,我这就去报官。”
半个时辰前,周鸿柏来到鸣珂院,进屋二话不说,匕首架到谢惜寒脖颈上。
“你去啊!他们都怕谢惜寒死了,京中怪罪下来,我偏不怕!谢惜寒今天不把谢家所有的银子铺子转给我,我就叫他血溅当场。”
阿木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谢还却翘脚坐在谢惜寒对面,斟茶品茗。
“大过节的,要动手就快点,别啰里吧嗦,我还等着吃元宵呢!”
“你……”周鸿柏发恼。
“我什么?我们当初可是说好的,我留在谢惜寒身边帮你盯着他,你至少分我四成家产,到现在,一个子我都没见到呢,二公子!”谢还齿音婉转讽刺,转手对着周鸿柏脚边泼了杯冷茶。
阿木听懵了,双手抱头,瞪圆了眼睛看向谢还。
谢惜寒被刀架着脖颈,苦笑,他当初开得也是四成,就等着她还价,她果然加到六成,她就算欺负人,也挑着他欺负。
周鸿柏是在见到谢还落水那日之后,私下约她谈的条件,他说什么,谢还就应什么。承蒙周家两位公子都十分看得起她,一个抢着喊她嫂嫂,一个抢着给她送钱,她干嘛不要?
谢还给自己重新倒了杯了茶,好整以暇的看他,“大娘跟小娘给的钱,二公子都在赌桌上输完了吧?”
“你怎么知道?”周鸿柏陡然激愤起来,前两日他在赌场碰见一老头,那两老头十赌九赢,可惜只有三五两本金下注,那有赢起来什么意趣?
老头没钱,他有啊,他一把押注两百两,转手就翻倍,有了老头相助,他这两日逢赌必赢,筹码也越押越大,最后一把押进去,开出来的骰子却事与愿违。周鸿柏从徐淑珍那抢来的银票全部亏完,老头人也在这时不见了。
周鸿柏懊恼不已,“那老头是你的人?”
“老头算什么?你可以想得再大胆一点,”谢还一臂撑在案上,身子往前倾,眼中放着异样的光,周鸿柏手中架着刀,却完全失去把控。这一刻,她像引导者,也像引诱者。阿木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谢还。
“以谢家的财力,我为什么不能是赌坊的东家?”话音落,谢还在周鸿柏面前五指虚虚的收拢,像捏死一只蝼蚁。
谢还利用谢无量给了周鸿柏一点点甜头,而后卸了他一只胳膊,把徐淑珍最后逃命的钱,也纳入了囊中。
某个瞬间,谢还也不禁想,周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她与周鸿柏同父异母,某种程度上,他们身体流着同样的血,她与周鸿柏一样,骨子里有疯劲。
不同的是,周鸿柏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而有人为她做了把鞘,把她的尖锐与锋利都收在了鞘中,让她可以平和的做谢还。
“八百两现银,剥皮削骨。”谢还重复完赌坊管家的话,退回原位,莞尔一笑,“你如今不仅欠我钱,还欠我一条命呢,泥腿子!”
最后几个字咬得不轻不重,周鸿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从小他就格外叛逆,院子里有个大池子,刚栽的莲花,他不喜欢,就蹦进去,把莲花连根拔起,弄得一裤管淤泥,当时就有个小人儿站在池子,奶声奶气的指着他骂‘泥腿子’。后来,索性见到他就喊‘泥腿子’,但是那个人,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不可能,你诈我。”
“谢家的钱,只会给谢家的后人,你连刀都架错了脖子,果然跟徐姨娘一样愚蠢。你六岁时拿弹弓打我耳朵,在我耳后留了疤,到现在都看得见呢!”
谢还轻拨右边耳垂。
周鸿柏在崩溃的边缘摇头,“你不是被狼咬死了么?”
“葬身狼腹的是我哥哥,这事你娘最清楚,她死之前,就没给你透露一点?”
周鸿柏又被当头一击,他看看谢还,又看向被自己挟持的谢惜寒,这两人在他营造的剑拔弩张间松弛的对视,反观他,活脱脱一跳梁小丑,他陷在被愚弄的暴戾中,濒临爆发。
“逆子!”
周善仁来的可真是时候,一进门就当头暴喝,“你娘好端端的缘何会暴毙?”
周鸿柏与谢还同时笑了。
谢还笑是因为徐淑珍已经死了,周善仁开始关心她了,他就这么个伪善的人,若有来世,恐怕连徐淑珍也不会放过他。
周鸿柏见着人兴奋的咧嘴,“老爷子,您认得她么?谢家大娘的女儿,那会我年纪小,记不清了,您瞅瞅,眼熟么?”
周善仁在路上只听说了徐淑珍身死的消息,周鸿柏突然把话题扯到天边,饶是周善仁也需转圜转圜。
自谢还进周家以来,周善仁终于第一次拿正眼看向她。
“我记得,你姓江,叫江,江……”
“江还,我随口诌的名字。”谢还轻轻一哂,“不过周老爷知道,我为什么给自己起这个名字么?”
周善仁眉宇深锁。
“当年周老爷举家逃亡,出门前,我曾问,‘去那么远的地方,要多久才能回家?’周老爷给我念了一句诗:说‘千里江陵一日还,’想归家,一日便可归。”
话音落,谢还慢慢对上周善仁错愕的眼神。
“徐氏究竟做了什么事,我并不知情,当年离开,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只有,只有这么高……”
谢还看周善仁比划,像在听笑话一样乐呵,在他装腔作势要走近之前,霎时冷了声:“周老爷,烦请你记清楚,我叫谢还,血债血还的还。”
周善仁的脚步死死定住。
“不好了!不好了!”这时,院外突然传来疾呼,周窈莹本打算出去找周善仁,却在路过二进院的账房附近,看见柳伶卷了细软准备潜逃,她随即把人逮住,其后碰见夏炎,听说周善仁在鸣珂院,便紧赶慢赶的过来了,可是她刚拖着柳伶进到鸣珂院,院门就落了锁,而后有体泼到门上,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是酒!有人要纵火。
柳伶比周窈莹反应更快,一把推开她,往屋子里跑,却没想到,一进门见到这剑拔弩张的场景,她向周鸿柏求助不是,躲周善仁身后也不是,只能鹌鹑一样,捂住小腹缩到一边,减少存在感。
鸣珂院已经出不去了,周窈莹跟着跑进来,一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
“父亲,我们被锁在院子里了,外头,外头正在泼酒点火。”
周鸿柏立刻瞪向周鸿柏,“逆子,是你叫冬炎把我骗来此处?”
“是啊!不报谢惜寒的名字,哪能请动老爷子您呐?”
周鸿柏大笑起来,他来时身上也浇了酒,他解下外袍而后一袖子挥落烛台,火舌咬着布锻,疯狂烧起来。
“好妹妹,你一女子,拿着那么多钱,最后还不是赔给夫家,分给哥哥一半,你想要谁偿命,我替你杀?”周鸿柏手里的刀划了一圈,最后指向周善仁,“老爷子,你不可能连自己长子都不认得,你早就知道了吧?儿子真佩服您,为了谢家的钱,什么都能忍,不过现下你已经没别儿子了,没了我,可就没人给你养老送终了哈哈哈!”
周鸿柏笑得癫狂。
周善仁抬手,本指向周鸿柏,看那样子又要大骂一顿,可他顿了顿,最终转向了谢惜寒,“我不知道这个人不是我儿谢惜寒,老二,你今日立功了,你叫人把院门打开,我们把这人送去官府,至于你想要多少银子,都可以商量。”
“周老爷,谈生意谈糊涂了吧?在鸣珂院,轮得到你做主?”
谢还稳坐不动,单手托腮看周鸿柏,“好哥哥,谢家的钱都归你,我现在就立字据划账,不过,你要先帮我把他杀了。”
谢还眼珠一转,转向了周善仁,周善仁登时脸色铁青。
“哈哈哈!”周鸿柏仰头狂笑,“你们开价,谁价高,我听谁的,老爷子,到你了,拿得出更多的银子给我么?拿不出,我就提前给你送终。”
烈火如狂兽吞噬,也吞噬屋里每个人的理智。
“父亲!二哥与柳姨娘暗通款曲,柳姨娘已经有了身孕,二哥他疯了,疯了,还有谢还,谢还也疯了……”周窈莹在这时想起许多,她动了毒死的祖母的心思源于谢还的一句话,她与徐淑珍反目,也是因为谢还一句话。
可是一切都晚了,周窈莹的哭腔被浓烟呛得支离破碎。
谢还已在短暂的时间内立好了字据,举给周鸿柏看。
周鸿柏还真把字据从上到下认真看了一遍,在落款看见自己的名字,终于丢开了谢惜寒。
周窈莹无意间给了周善仁提醒,他一把将柳伶扼到身前,柳伶发髻散乱,发梢已被火星燎焦,嗓音尖利:“老爷,妾身怀得是您的儿子啊,三小姐失心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