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白日服侍我,晚上伺候你,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怀的是谁的种。”周鸿柏大笑之后,倏然冷冰冰的说,“没关系,都姓周,我替老爷子你养也一样。”
“住口!孽障!”周善仁的咆哮在火中显得嘶哑而暴怒,周鸿柏断了一只手臂,周善仁轻易夺了他手中匕首,压在他咽头。“逆子,快叫人开门。”
院子外冲天的火光,像在给这元宵夜助兴。
周鸿柏双眼赤红,状若疯魔,火星四溅中,他狂笑着,猝然又拔出一把匕首,对着周善仁刺了去,动作毫无章法,完全是野兽般的本能。混乱间,利刃噗嗤入肉,周善仁惊恐地瞪大眼,身体慢慢倒下。
“啊—!”柳伶尖叫着,卷起细软,跌跌撞撞欲往外跑。
周鸿柏满面血污的笑起来,眼神涣散却透着骇人的凶光,他提起柳伶头发,把人往回拖,“若不是你叫我趁夜去偷田契,我娘也不会死,你想走?没门!”
骨骼碎裂声在火啸中微不可闻,柳伶蹬着双腿望着摇摇欲坠的房梁,慢慢瘫软倒地,怀中细软散落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
周鸿柏捻起谢还留下的字据,刚要出门,梁柱爆裂的巨响与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毁灭的喧嚣。
那一张沾着血肉的字据飘飘然落在火场里,刹那间就烧成了焦灰。
院内院外皆是火海。
阿木目瞪口呆的看谢还熟门熟路的翻进西偏房的窗,从里头打开了门,三人进了西偏房。阿木又见谢还跟谢惜寒两人默契的往北面窗户去,打开窗,翻进后花园,阿木恍然有一种自己头一回进鸣珂院的感觉。
几人刚翻出窗,西偏房也烧了起来。
谢还越过北窗回头看,鸣珂院已是一片火海。
“幸好练了十几日,不然真走不了这么快。”
从初一,到今天,刚好十五日。
谢还回头看谢惜寒,当时她真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逃亡。
“大公子的轮椅……”阿木想说,那轮椅是花重金订做的,岂料谢还打断:“以后不许他坐轮椅,他走不动,我就架着他走……”
谢还说罢,架起谢惜寒一边手臂。
大公子都不敢说话了,阿木更不敢吱声了,跟着谢还一道,架着谢惜寒飞快的往后院去。
后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前靠坐着两个带着斗笠打盹的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其中矮胖的那个听见声,立刻摘掉盖在面上的斗笠,跳下马车,“我就说了嘛,谢还姐姐让我驾着马车在后门等她,这老头非跟我抢马鞭。”
门童一看见谢还就指着另一个人告状。
谢无量摘下斗笠无奈的看谢惜寒,“大公子,您可不能不吭声啊!”
“是我让谢老在这等我的。”
门童没抢到马鞭,不服气的抱臂。
谢无量不跟小童计较,“大公子,您出一趟门,不容易啊!”
他抬下颌示意,从后门这里都能看见周宅里熊熊燃烧的火。
谢惜寒白日里曾说过,在后门备了马车,明早他们乘坐马车走,但是谢还默认,他口中的‘他们’是不包括他自己的。
可是听谢无量的意思……
他们都盯着火势,只有谢还仰头看谢惜寒,眼里印着泪光,也映着火光。
“师父说的是真的么?你肯跟我们走走么?”
谢惜寒想起昨日与谢无量见面,谢无量说:‘这世上有那么多人走散了,就一辈子都见不着了,你能找到她,是因为她也在找你,你就这么把她送走,你可想清楚了,不管你是死是活,从此,她这个人都与你再没干系了,你可舍得?’
谢惜寒想了很久,‘舍不得’,从她掀开茅草屋的门帘冲他笑的那一刻,他像看见了彩虹。他从少年,束发,到及冠,到现在,都那么、那么的喜欢那个小姑娘。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无论生死。
“不是说要带我走么?”谢惜寒拿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泪,“我跟你走,你说去哪便去哪。”
谢无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欸?是不是该出发了?”
谢还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谢惜寒的想法,她觉得很不真切,生怕他反悔,上了马车也一直抓着他手不放。
谢惜寒紧紧扣住她手指,在车轮辚辚响起时说:“过年吃了你的寿桃、寿面、寿饼、寿糕,我争取多活些阳寿,能多陪你一日,算一日。”
习武的人耳聪目明,车厢里的话语飘进谢无量耳朵里,他想起了从前。
他就是个俗人,有酒有肉,有份体面的差事,就是神仙日子,要不是横生祸事,他才不会翻山越岭,来过这旮旯地过活。所以,他无法理解谢惜寒。
他曾劝谢惜寒:“陛下招你入京伴读,那伴得都是王子皇孙,你已经一步登天了,为什么还要退回地狱?”
“你只要留下来,京中权贵保准抢着招你做婿,你娶的至少是王侯将相的女儿,这种一眼能望到头的富贵日子,为什么不要?”
谢惜寒道:“君恩是赏给谢老爷子的外孙,不是我,王侯将相抢着要联姻的人,也不是我。摘掉谢惜寒的名讳,我什么都不是,无人会多看我一眼,除了那个山村里的小姑娘。”
倔驴!这就是一头倔驴!
时至今日,谢无量依旧认为,只要知道谢惜寒放弃的是什么,就不可能有人能理解他当初的行为。
然而,此时此刻,谢无量的眼眶难得有些湿润,他这辈子也就只能做个俗人了,但这世上,有的是‘倔驴’。
文人骚客不也唱: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谢无量假装不经意的抹眼泪花,余光瞥见身旁胖小子,那撅起的小嘴能挂油瓶了。
“怎么还不乐意呢?”
“你看。”门童摊开小手让谢无量看,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坐在马车最前头,要扬着马鞭往前冲才带劲,哎,老头儿,我说了你也不懂。”
谢无量:“?”
他策马扬鞭的时候,这小童的爹恐怕还梳着总角呢!
谢无量活了一把岁数,也是没想到,今日叫一个小童教育一番,哎,新笋顶翻老竹噢!他哭笑不得的把马鞭递过去,在小胖手要接的时候,说:“跟谁学的叫我老头儿?叫老爷。”
门童特别上道,仰头喊:“大老爷!”
“欸!”谢无量不用赶马车,正乐得逍遥,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翘起二郎腿,“老爷我一看你就是长寿相。”
“我娘找人给我算过,说我能活到一百岁呢!”
“嗯!高人所见略同……”
马车碾过东大街上的青石板,夹道大红灯笼相送。
阿木趴在车窗边,看路边的商铺飞快的后退,他想起来什么,问:“二公子要是没烧死,咱们是不是以后一文钱都没了。”
谢还与谢惜寒相视一笑。
“以后要教阿木看账本。”
“还要会写票据。”
写着周鸿柏大名的票据,到谢家的铺子里是支不到一文钱的,这事要是碰到周傲安那,就行不通了,所以说,还是得多看书,二公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吃亏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