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天,赌坊里也挂上帘子,点满烛台。
厚帘子一掀开,烛火熏得满堂昏黄,铜臭味,粗鄙的叫骂声,骰子在盅里疯狂翻滚的声浪搅和到一块,铺天盖地将人湮没。
买定离手的赌客眼珠子跟着庄家骰子转,脖颈伸得像老鹅一样长。
这张桌上的赌客围得满。
“押注!押注!”跟注的人声浪拧成一团,都紧紧的盯着下注的人。
那人却不着急,庄家摇骰子,他一手嗑瓜子,另一只手里的金锭在赌桌上来回拨弄,就是不下注。
到骰子摇落的最后一刻,他忽把金锭从小推到大。
其余人来不及跟,只见庄家一开,果然是大,顿时一阵唏嘘。
下一把,又是如此。
几把下来,他手边的银子堆成小山似的。
渐渐的,赌客们不敢跟押了,都盯着他,他却不再听骰,直接推满桌上的银子。
赌客们顿时起了哄,这回庄家额头见汗,摇骰子的手都抖了。骰子落桌,这人覆手一按,像是把里头还在持续滚动的骰子也按住。
盅一开,全是六点。
满堂惊寂。
这人先把自个的金锭收回兜里,赢的银子一手抓不完,他也不全拿,能抓多少算多少,反倒是另一手不忘再抓一把瓜子。他一走,赌客们在桌上叠成了人肉山,争着抢余下的银子。
谢无量美滋滋的转身,看见对面站着的人,脸瞬间垮下来了。
“老头儿,豪横啊!”
谢无量立刻装成斗鸡眼,抓的一把瓜子也不要了,走路像中了风,歪鼻子斜眼的看房梁,一扭一扭的绕过谢还。
“老头儿,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也不教教我。”谢还跟着他后面走,帮他捡银子。
谢无量装不下去,赶忙拉着她去了人少的地方,“小祖宗,大公子要是知道我不教你好,把你带来赌坊,我就死定了。”
“你是怕拿不到大公子的银子吧。”谢还温柔的戳穿。
谢无量装没听见,拍了拍不存在的苍蝇。
“老头,你没走,是在等我?”
谢无量继续打马哈,谢还也不急着追问,只道:“如今大公子的钱都在我手里,他没钱给你,你知道该跟谁说实话吧?”
“没错在等你。”谢无量立刻对戳手指。
“等到什么时候?”
“元宵节前带你离开。”谢无量对答如流,反倒是谢还瞬间沉默了下来,元宵节,那就是没两日了。
周善仁、徐淑珍、周鸿柏、周窈莹,谢还捻着指尖轻数着,周家还剩那么多人,谢惜寒一个人留下来,是打算跟他们同归于尽?
“老头,我记得你懂医术。”
谢无量知道她想问什么,“他多年心思郁结,再加上慢性毒药,那身子早就是风前烛,雨里灯,就算不跟周家人拼死,也难将养了。快则半载,多则一年,他自个知道。”
“再难将养,我也要养。”谢还说着就走。
“欸?乖徒儿!”谢无量哀求的追出去,谢还突然停下来,转头道:“既然时间不多,帮我做件事吧,师父,我出双倍的钱……”
谢无量站在赌坊门口,一脸无奈的看谢还走远,“我就说,生平两大劫数,一个是八十八大寿,一个就是遇见你,还有那……那头倔驴!”
谢无量原是正儿八经枢密院十二房主事,因擅长追捕寻人,被当时正在京中伴读的谢惜寒相中。
谢无量从前办的都是京中大案,追捕的都是逃犯,自然不可能答应谢惜寒去找一个小姑娘,给多少钱都不干。
这话刚说完没两天,造化弄人。谢无量此人,无儿无女,平常也没别的不良嗜好,那天就是路过赌坊时手痒了,想去玩两把,结果着了道,误了公差,被上峰借机革了职,丢进狱里。
谢无量一个不慎没了官职,没了俸禄,还要替阴险上峰顶祸,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个时候,谢惜寒借与皇子伴读的关系,把人捞了出来。
谢无量自是千恩万谢,就算不给一文钱,这人情也要还。可是谢惜寒开的条件没有任何变化,叫他去一个十分偏僻的山坳,从那里开始,找一个小姑娘。
这一找,找了整整一年,谢无量才在街头找着人。他以为这就算完事了,没想到,谢大公子要接这姑娘回周家的计划才刚开始,他谢无量的历劫也才刚开始。
早知道,他回去蹲牢狱算了,碰上两头倔驴。
谢无量叹气,转身回赌坊,准备再玩两把解气。
赌坊三日的限期一眨眼就到了,
这三日,周鸿柏没闲着,依旧出入赌坊。
这人越是亏欠钱,听见骰子摇动,就越兴奋。
周鸿柏在赌坊遇见一高人指点,隔天就把两百两赢了回来,但是赌徒怎么可能轻易收手?在高人的指点下,他没有归还欠的银子,而是用那两百两下了更大的赌注。
他运气极好,赢到了更多的钱,从亏两百两到赚了五百两。
此时的周鸿柏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他对钱已经没了欲望,更追求享受盅开赢钱那一瞬间的刺激。
赌到第三天傍晚,他人已经飘天上了,一把推倒所有赌注。
而后,一把亏掉八百两银子。
一盆冷水泼脸上,周鸿柏睁开眼,又见到赌坊管事的笑脸。
管事一个字都没啰嗦,拍着周鸿柏的脸就说:“卸。”
那些打手折断一只胳膊就跟折断一个板凳腿一样容易,周鸿柏终于在巨大的痛苦与恐惧中嚎叫起来。
“这条胳膊是利息,八百两银子后日天亮前拿不来,活剥了你。”
*
昨日,徐淑珍行将就木般回到房中,她从谢惜寒的话里窥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秘密,谢岚的女儿还活着。
当年,徐淑珍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她只是刻意忽略了。男孩在那种环境下都难以存活,更何况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被抛弃,就等于死亡。
老太太都只认孙子,徐淑珍就更不可能去找谢岚的女儿了。
这么多年,周家所有人都默契的当她死了,可她偏偏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