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雪大，周善仁没有出门。

书房门打开时，徐淑珍正跪在阶下，一阵暖香裹着风雪糊来面上，叫她眼睫上挂的冰渣瞬间融化。

一鹅黄色的裙摆从眼前晃过，徐淑珍颤颤的抬眼，看柳伶靠着门框，慵懒垂眸，“天怪冷的，夫人保重身子要紧，可别冻出什么毛病了。”

这是不打算放她进去了。

徐淑珍望着闪开的半扇门，“我要见老爷。”

“老爷说过了，三小姐犯下这样的错，绝不可姑息，先在祠堂罚跪三日，待行了家法之后，老爷会派人去送信，把婚期提前，好绝了三小姐胡思乱想的念头。夫人与其在这浪费时间，不如赶紧去给三小姐准备嫁妆，说不定对方心急，年前就想把三小姐迎进门呢！”

柳伶意有所指的拉长调子，压低了声：“到时候，夫人就是捆，也会把三小姐捆上花轿的吧？”

岁末，又赶上大雪，徐淑珍也听说后院新建屋子的工程停滞下来，周窈莹一出嫁，五进院正好空出来厢房，没有人比柳伶更盼着周窈莹赶快出嫁，她不能让柳伶吹这个枕边风。

“老爷，妾身有话要说。”徐淑珍服了软，膝行向前，“三丫头是您的亲骨肉，您就这么一个女儿，老爷……”

书房里豁然有身影步出，不待徐淑珍看清楚，侧脸被疾风猛地一刮，她猝不及防的栽进雪里。

半晌，徐淑珍偏头啐出口血，她不过一句话搔到周善仁痛处了，真狠！

周善仁的原配谢氏育有一儿一女，即谢惜寒本还有一个妹妹，不过据说人早就死了。活着的时候不见他有多上心，如今死了那么多年了，反倒成不能触碰的心头刺了。

可笑！

十指抠进雪泥里，冻得似红萝卜，徐淑珍仰起掌着手印的笑脸。

“老爷，妾身这是为你着想呐。”

她扭着腰跪直身，斜眼瞥周善仁，“三丫头做了糊涂事，咱们关上门来慢慢管教就是，您着急把她嫁了，她不伏烧埋，到了夫家，再犯下错，人家只会说：‘子不教，父之过’。”

周善仁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自家女儿毒害老夫人的事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你这蠢妇，将我儿女教成这样，愧对母亲，愧对祖宗，你还有脸说？你，你……”周善仁果然被激怒，厌恶的指着徐淑珍鼻尖，她便挺直了腰让他指。

眼下连祠堂附近的奴仆都被打发走了，徐淑珍敢来跟周善仁‘告状’，就是知道他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为了维持脸面，他什么不能容忍？

他什么都能忍。

徐淑珍看周善仁脸上怒意渐渐化作冷然，男人翻起脸来，最是无情。

“往后你不必再管铺子里的事了，家中中馈由柳伶与你共担。回屋照照镜子去吧，疯癫无状，哪里有一点贤妻良母样？”

徐淑珍脸冻得铁青，描的细眉，涂的胭脂都被冰雪渣滓混沌，活生生像一只女鬼。

“三丫头如今便是随了你！若不是念及你是我儿女生母，我便不许他们再见你！”

周善仁说罢，甩袖回房。

门外静了下来，雪粒子砸到脸上的声响异常清晰，砸得脸半边火辣辣，半边冰凉凉。

徐淑珍陡然嗤嗤笑起来，看，周老爷啊，还是要面子的。

她笑着笑着，有另一道笑音覆住了她的。

“夫人壮士断腕，真令人钦佩。”柳伶迈步到徐淑珍跟前，踩着她的影子，“往后诸多琐事，还要请夫人多多指教。”

徐淑珍慢悠悠的掸去衣上的雪泥，挺着胸脯站起来，她还是周家的主母，轮不到一个贱婢来俯视她。

她抬高头颅，看檐上雪，“等老爷张灯结彩的把你抬进门了，你再来求我指教不迟。”

说到此事，柳伶火冒三丈。老太太信奉道教，凡事都要请人先算一卦，结果算出来的卦象显示周家这两个月不宜纳喜，柳伶被纳作妾室的事也就一拖再拖。

柳伶知道是徐淑珍在背后捣的鬼，恨得牙痒痒，但到底是没名分，在徐淑珍跟前怎么都矮一头。

两人错身而立，余光相接，俱是锋芒。

须臾，柳伶勾唇一笑，让开半步，“夫人走好！”

徐淑珍自当不让，昂头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