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距离祠堂不远，因着周窈莹突然被关进祠堂，周善仁为免仆人七嘴八舌，把附近的人都遣走了。
柳白也只能在厨房附近等着，她撑着伞，焦急得来回的踱步，一见着徐淑珍，立刻抹着眼泪迎上来，“夫人！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徐淑珍目色一厉：“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厨房里有几个洗菜的婆子偷偷瞄了过来，纵是狼狈，周家主母的势头依旧不能丢。
柳白被这么一呛，不敢再端着哭腔了。
徐淑珍仿若无事般往后花园走，待到无人处，方才站定，“说吧，三丫头那边如何了？”
“三小姐被冬炎带人押着，关进祠堂去了。早知今日，夫人当初……”柳白嗫喏，“当初何不把打算直接告诉三小姐？”
当初的打算？后花园在这个时节没别的颜色，光秃秃的枝杈上兜着蓬松的雪，满庭白光映不亮徐淑珍眼底的晦暗。
那事，是能随便说的么？
“当初老爷打算把她嫁出去，是要维系生意的，这么一大家吃喝拉撒都要钱，谁敢说不字？恨只恨，没个妾室的女儿，却要我的骨肉去受苦。”
徐淑珍含恨捶胸，“她是我女儿，我难道会不替她打算么？那些天，我的心都要焦烂了，我日夜苦想，该上哪弄一个人替我儿嫁去？”
“我当初叫二郎把那小乞丐的事告诉老四，就是因为在街上看中她，脸虽灰扑扑的，容貌却不俗。我想起寿宴那日，有道士说要找一个棺生子命格的姑娘给谢惜寒冲喜。只要是为了谢惜寒，老太太一定不会反对。”
“等老太太一点头，我就把人纳进了门，接下来，只待谢惜寒把人撵出来，到那个时候，她一个没人管没人问的乞丐，就是无主的魂。我把她捆了嫁出去，对方若看得上她，算是她的福分，若看不上，弄死了也没人知道，谁承想……”
谁承想小乞丐在周家都有名有姓了，如今谁不知道大公子房里的小谢氏？
“要怪只能怪三丫头自己沉不住气。”徐淑珍恨铁不成钢，“她以为我不急么？谢惜寒是好惹的？周家这一大家子，都指着谢家吃饭呢！老爷都得罪不起他，我哪敢啊？”
柳白担忧的看了眼四下，凑近问：“夫人，听说前些日子，老夫人还请了神医去鸣珂院，说是专门给小谢氏号喜脉的。小谢氏这般得宠，我们岂不是没机会了？”
“谁说没机会？明日，县令独女要登门拜访，人家总不会是来探望我们的吧？”徐淑珍侧眸，万般算计，悉堆眼角，“虽说婚事八字还没一撇，但县令千金既然肯来，就是对谢惜寒有意，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把小谢氏踢出鸣珂院，我们只管等着就好。”
柳白在对视中逐渐会意，周家能与县令结亲，不管是对周老夫人，还是周善仁而言，皆是求之不得。别说是一个冲喜的侍妾，谢惜寒就是娶了妻，也是能休掉的。
柳白心稍稍放下，转瞬又愁道：“今日三小姐被押走时，很是气愤，奴婢只怕三小姐不能体谅夫人的一片苦心，埋怨夫人。”
“无妨，我已有打算，明日我们去祠堂看三丫头，到时候，你就推说是老四去老爷跟前告的状，左右她在里头关着，也不知道。”徐淑珍成竹在胸，“我自己的女儿，还能与我结仇不成？……”
两人说着，撑着伞走远。
雪抽在脸上，往谢还颈前的雪貂风领里灌。
柳伶瞅着那上好的雪貂毛皮，心里不由得生出妒忌，她哪里像个侍妾啊？这一身行头，县令千金也不过如此。
再看容貌，还是徐淑珍眼睛毒，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这小乞丐长得这样……
说标致俗了些，周窈莹那种大家闺秀，长得也算标致，但柳伶自认为周窈莹若是跟自己站一块，肯定是要被比下去的。柳伶混迹过风月场，夸姑娘漂亮的词，她听得耳朵生茧，却一时想不到什么来形容的谢还，只能说，这小乞丐收拾起来，往女人堆里一站，就是那个最招人恨的。
香腮胜雪，唇不点而朱，细雪落在她眉间，像把一幅水墨画点活了，目是秋水目，眉是青山黛，再配上一个翘挺的鼻尖，可清丽，可娇媚。
凭这副摸样，就算县令千金来了，谢惜寒还真不一定看谁呢！
柳伶目送徐淑珍消失在后院，唇上一抹讥诮，“你都听到了吧？夫人把你当砧板上的鱼，算计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呢！”
“我知道那日是你托人去请老爷回来的，我也知道，你那么做不是为了帮我，但无论如何，我这人，有恩必报。”
背着徐淑珍请她来旁听这么一出戏，原来叫有恩必报，谢还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夫人若是蝉，我便是螳螂，柳姨娘不会要做黄雀吧？如此，我好生害怕呢！”
柳伶一愣，也懒得再虚与委蛇，索性摊牌，“我与徐淑珍什么仇，什么怨，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会让她好过。我拉拢你，自然是看得起你……”
柳伶倏然压低了声，倾身靠近谢还，眼神里带着窥探，“你也不必与我装。我今日故意写了张字谜叫婢女送给你，就是存心试探，看你会不会来后院，你果然来了。我本是书香门第，后来家里遭了难才沦落至此，而你一个小乞丐，居然会拆字，大公子短时间也不可能教你那么多吧？单凭这一点，你叫我如何相信，你只是凑巧被徐淑珍买进门冲喜的？”
“你来周家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暂且没那么关心。”柳伶重新站直了身，食指轻绕耳畔的珍珠坠子，与谢还一道目送徐淑珍走远，“我只关心，对要把你捆了卖出去的人，你会怎么做？”
谢还轻轻笑，在这阴沉的雪天里，眼中有种摄人心魂的黑亮，“我有仇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