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去追,无论是谁,格杀勿论,”玉痊之朝一侧的修士吩咐后,领着余下的人转往红雾升起处,“剩下的,同我去查看情况。”
他目光深沉,望向不净城中。那里天色阴沉,间杂着刺目猩红,诡谲惊悚,隐隐又组成诸多苦痛面容伴着葬神仙那消失已久的妖气魔气蠢蠢欲动。
风雨欲来。
妖月戚戚,夜风瑟瑟,几阵树叶沙沙声不绝于耳,偶尔闪过一两点极隐晦的婆娑,也在片刻后寂静下来。山影深黑,焦土荒芜,仅有同色的参天大树长了漫山遍野,叶色深黑,硕大异常。
此处就是崇吾山。
距离留柳先生除去邪祟已过去不知多少个年头,可这片土地仍如同那日一样满目荒凉。哪怕是在山脚以上的那段距离,也泛着让人胆颤的阴气。
修士从隐蔽处现身,正想抬脚朝崇吾山中前进时猛地顿住,垂眼下望,焦黑阴森的地上有着一滴血。他目光顺着血滴方向攀升到更高处,身体开始左摇右摆着忽进忽退。
他明白自己私自出城提醒城主,多半是不受其他仙们修士所容,这才听了苍嵇的话选择离开。结果还没走出多久就被暗藏着的修士袭击,废了许多功夫逃到崇吾山脚,本想着进去躲一躲,现在想来崇吾山也不安全。
修士踟蹰片刻,脚下才踏出半步,又猛地顿住。
“站住!”一道女声喝止了他颇为鬼鬼祟祟的脚步,修士浑身一僵,脸上表情换了几下后扯出个僵直的笑,悄悄握紧了手中武器,眯着眼睛回头。
区区一眼,修士的那双眼睛骤然睁大,两手举起。
一队人站在他对面,为首的是一名女子。华丽的衣裳之上是一张艳丽迫人的脸,上挑的眉眼不见半点柔和,一派森寒冰冷,令周身气势愈发不怒之威,而她腰间那两把亮闪闪的斧头更是令人心惊。
修士不由得后退了半步,暗自戒备。他认得这人,是妙真门的宗主师华嫦,受玉痊之相托前来不净城帮忙的。
多年前妙真门二公子师荔娥修炼邪术炼制活人的丑闻败露,师华嫦大病一场后继任宗主,虽然不再同以往一般目中无人,但对邪祟的手段却越来越残忍,修为也随着水涨船高。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可惜近几年她愈发暴躁,凡是令其不爽的修士统统免不了遭殃。
简单说,就是与她秋毫无犯时彼此安宁,一旦与她有所冲突,不死也要掉层皮。
“你鬼鬼祟祟做什么,莫非是知道苍嵇他们的下落。”修士屏息,凝神看着师华嫦上前几步走近,注意到她眼下的一片青黑,难掩憔悴。
他讪笑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丝毫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眼瞧着师华嫦的神色中多了几分不耐和焦躁,修士摇头的动作一顿,在衣物上擦了擦手,紧接着往血迹的相反方向大力一指:“刚才确实有动静,往那边去了!”
师华嫦愣愣在他身上扫了一眼,视线在地面停留一瞬,沉默片刻后厉声道:“追。”
一阵脚步声响去,修士提着心等到师华嫦他们离开,这才拍了拍胸口安抚狂跳不已的心脏。抬眼望着崇吾山的更高处,他打了个寒颤,踟蹰一会就跑了。
树影摇曳几合,衣摆拂过几节焦土上的枯枝,眨眼之间又恢复如常。几声轻微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沙沙,忽然,一道清脆的噼啪声响起,再无声音。
一双白靴染着蒙了血雾的月色,缓缓从断裂的树枝上移开后便不再行动。
“林净?”
苍嵇扶着她的手紧了紧,垂眸看去,师尊面部已不见丝毫血色,成了霜冻似的惨白,偏生只有唇角带着点点血痕,颜色惊心。压制着唇齿间的喘息,她伸出指尖揩去唇边那一抹红:“无事。”
话语几乎只有气声,若非此地僻静无比,只怕这一缕声音也该沉寂在西风中。
话音散去却并无回应,将视线从四周环境转到苍嵇,这才发现他脸色也是苍白无比,狭长眼眸中盈满了焦虑和担忧,将面部的凌厉感冲散的一干二净。
看着苍嵇紧张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要安抚,一刹那,她猛地偏过头呕出一口血,随后无力感沿着经脉蔓延至全身,只能放松身体,任由自己像被抽走了骨头般朝一侧倒去。
也好,最起码地面上没有石头。方才一路走来,踩在焦土间脚感松软,哪怕倒地也是不痛的。
林净苦中作乐地想着,做好了倒地直面焦土的准备,谁知就在下一刻眼前一花,预判的钝痛与尘土并未袭来,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躯体以及一缕溢入鼻间的浅香。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耳侧似乎能听到一声一声的心跳,像是慌张又仿佛急切,闷雷般奏响。
将脚跟站稳,挺直脊背远离了嘈杂的心跳,忽而发现有双手护在身侧,随着远离的动作而隔着衣物逐渐收拢。
一瞬间,心跳声似乎又在耳侧响起,林净颇有些不适应,沉声道:“无事了,松手吧。”
抬眸看去,对方却兀地垂下头,将脸虚垂在她颈窝处,些许碎发垂落在额前,遮挡住了他的眼瞳与大半神情,仅能看见那下半张脸间死死咬住的唇瓣。
苍嵇眼睫颤动,圈着她的手臂僵硬,却对这句话充耳不闻,仍旧牢牢禁锢在身体两侧,隐隐有越收越紧的架势。但比起强硬的逼迫,他这样的举动更像是惊惶至极的依恋表现。
也对,苍嵇身边独有她一人,而她又被藏疫剑刺中神魂渐碎,他定是慌张的。
林净想出了这样的理由,也很快接受了这样的理由,她尚来不及出言安慰,就察觉到吴台剑隐约发起红光,尽管微弱却在漆黑夜中异常清晰,泄露出危险煞气。
“枕流!”
伸手按住吴台剑柄,那红光闪动几下,紧接着老老实实安静下来,方才溢出的煞气消失不见,而却苍嵇眉头紧蹙,脸部锋利的线条更多了几分冷硬:“师尊。”
他猛地抬眸,原先沉沉压着眼眶的浓眉扬起,将眼中情绪暴露无遗。一如出鞘利剑尽显锋芒,那双漆黑眼瞳中透出点点光亮,丝毫不隐藏杀意和期望:“等你无事,我就去杀了他,好不好?”
低哑的声音除去杀意外甚至带了几分迫切,就仿佛只要她点头便一定会去做。可再如何玉痊之也是她的师兄,曾对她有救命之恩,怎么可以同意。
即便抛去情谊,他们如今声名尽毁,若杀了玉痊之也只会多一桩罪责,毫无益处。她怎么能让他出手呢。
“枕流。”林净低叹一声打断了他。
寂寂夜中微风悄动,她似乎能感到剑伤处血液干涸,凝固的血迹混着衣裳贴合皮肉,着实感觉不佳。更何况还有神魂伤势时刻撕裂着自己,哪怕是苍嵇传输而来的灵力也帮不了多少,这样的情况,当务之急该是养伤。
收拢了两侧衣袖,她就在枯树围绕的此间席地而坐,神情蕴了凉薄似的平淡:“那些事,以后再说。”
喃喃声猛地顿住,他垂眼将满腹情绪暗藏腹中,待到扶着林净坐下后才继续倾倒。冷郁眉眼间的阴鸷挥之不散,凝着林净,满目戾气逐步隐去,又勾出许多不甘问道:“他差点杀了你,你也要阻止我报仇?”
暗地积压许久的噬骨妒火夹杂着怨气在体内充斥,他握剑的手死死攥紧,只觉胸膛处又毒又痛,百感翻涌。可不忿情绪仅在心中盘踞片刻,却在见到林净苍白的面孔与伤势时便立即转为一腔绵软而悲痛的感情。他张口,无奈喉噎声赊,指节松了又紧,红痕宛若血迹淋淋。
“不该如此。”
察觉到他的沉默,林净出声劝解道:“师兄的所作所为……是为正道,怪不得他。何况,他亦留了三分。”
藏疫剑身符文导致她魂魄破损,若不及时处理裂损便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扩大,最终彻底魂魄碎裂无力回天。好在玉痊之的剑偏了几寸并未刺中要害,又有那不知名红雾拖延了玉痊之他们,给了她修养的时机。她一意孤行,如今受伤怨不得别人,又怎能让他替自己报仇。
她垂眼,不自觉回忆起玉痊之最后朝她刺来的剑,一抹寒芒再次于眼前浮现,林净猛地阖眼,等到再睁开时恢复如常。
注意到苍嵇鬓发散乱,发间束着的白色丝绦勾缠在发间摇摇欲坠,她抬起手,抚上那几缕冰凉顺滑的发丝。丝绦颤了颤,无声无息搭在指腹。
林净干脆手腕转了转将之取下,冰凉的触感落入掌中,手背却蓦地感到一阵粗糙温热。
微微翻动腕部避开伸过来的手,将丝绦虚虚圈在苍嵇腕部,就像她曾在苍嵇腕间看到的那样,一圈圈缠在腕骨。
忽地,苍嵇脸侧偏了偏,将半张面部靠在那握了丝绦的掌中,顺带掩去眸底情绪。
他日夜盼着念着师尊垂怜,可获得这些若是要以师尊为代价,那还不如……都去死吧,所有该死的人都去死,也包括他。
如若暗藏着漩涡的平静水面,他将不该泄露的情绪死死压制在内心,言语轻柔:“没有正道是这样的,何况他伤你这样深,不该放过的。”
不知不觉间,不净中红雾进一步加深,血雨腥风已然压城。
不想听他说的那些话,林净手掌翻转,用手背抵在那张唇前,不经意间血迹蹭过,给他唇色添上一抹血红。
见他灰头土脸又哀哀切切的模样,林净笑起来的同时不忘安慰:“分明是我要与师兄一战,又怎么能因受了伤而怪你,我不怪你,你也不必自责自扰。”
“是我成为你的师尊,是我让你休要入魔,是我劝你心存正道。为正道者,不该滥杀。”
句末,她的笑停住了,分明还是清浅上扬的弧度,却不知不觉覆上了无奈与怅然。看着眼前的苍嵇,原本在嘴边的教诲蓦地哽住,突然没了说下去的念头。那一刻,脑中浮现出不为人知念头。
苍嵇若是真入了魔自占一方,总该比现在的处境要好。或者可以说,要是没有遇见她,无论他是成为凡人,散修,还是别的仙门修士,都不至于落得个众矢之的。
心思百转千回,终绕不过某个在心中蛰伏已久的猜测。
假设她的猜想不错,那么他本可以不成为局中一环的。若是当初她不曾将苍嵇带回千山隐,事端仍会发生,可枕流是不是能被饶过。
沉静的眸光几番波动,她平静眼眸中多了几丝困惑:“我究竟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
“你在说什么呢?”苍嵇好像是听见了极为荒谬的事情,摇了摇头,膝行几步,不经意压住了她散落在地的衣角,探身道,“是你救了我,是你在渔村找到了我,没有林净也就没有苍嵇……怎会是害了我。”
不可言明的心绪在话语间转为酸而涩的汪洋,涌动着生出某些不被认可的不甘和委屈来,丝丝绕绕,纠葛在手,纠缠于心。
“是我不好,才害的你受了这么多伤。”突然,他墨色眼瞳中翻涌出一抹剔透晶莹,待其从眼眶滚落后,眼中忽地生出几分病态的热切,唇角也勾起笑意。
“师尊魂魄受损所以才这样怀疑自己。我将我的魂魄补给你,这样就无事了,这样你就不痛了。”
他似乎对自己的主意十分满意,笃定道:“师尊,届时我们魂魄交融,就能永远在一处了。”
“是枕流无能才让你受伤,让我来补偿吧。用我的魂魄来帮助你,让我成为你身体里魂魄里的一部分。你我早已命数织缠,相羁相绊……”
苍嵇眸子颤了颤,划过一抹忐忑而盼望的神采:“再亲近几分又有何不可,我的魂魄有用的,能帮到你的。”
“枕流,你冷静些。”眼看他越说越偏,竟是连这种荒谬念头都想到了,她连忙出声制止。以防苍嵇说出更多类似的话,干脆双手掌心相托,垂眸闭目尝试疗伤。
“若实在想帮我,便守着我吧。”
献出自身魂魄来使补给他人,简直是无稽之谈。且不提仙门从未记载这样的术法,即使真有,那也该是阴邪之术,损己损人,万万当不得真。
林净觉得是他关心则乱,已然乱了方寸。
她明白这是哪怕说出口也不该在乎的戏言。
可引气归元间,她又暗问自己,若是苍嵇身受重伤需要她献出魂魄,她会怎么做?
清风骤响,几丝黑发从面前划过,卷起心中些许波澜。
她想,她是愿意的。
夜风凉凉吹拂几阵,等到离去时带去繁杂心绪,亦是带走了附近的焦土气息,林净闭眼,将全数精力聚集到肩头伤口,思索着该如何治疗。
仙门中少有修补魂魄的术法,即便是她仅知的几个也需要大量灵力与精气供养,更何况藏疫剑诡谲,寻常术法难用。莫说旁人无法帮她,即便是她自身也做不到十足的把握恢复,只能尝试修补。
她屏息凝神,用神识一点点查探,发觉魂魄自肩头伤处撕裂,裂痕往四周蔓延扩大,伤口最深处已然碎裂,堪堪维持着不散。林净自觉棘手,便将全数心神沉入那裂痕,灵力飞速消耗,恍如细针般缝补般在碎裂处。不多时指尖渐麻,额间冷汗渗出,但神识却仿佛脱离自身,能看到自己坐于树下,苍嵇在一旁相护,甚至于附近的焦土枯木也纤毫毕现。
梭梭声起,成为这平静一幕的变数。规律而迅捷的脚步由远至近,快速朝他们而来,以及苍嵇堪称风声鹤唳的警惕。他在身侧收去灵力,将警戒的目光投向声源处,身侧长剑蓄势待发。
此刻伤势已经稳定,发觉到情况有异后她将灵力逐渐收回,却察觉到身侧的人隐隐放下了戒备,像是知晓了来者何人。
既然是能使他放松些的人,那就不会是对手。
心道如此,夜风忽动,一阵皂角香气混着淡淡的清苦气息袭入肺腑,无声表明了来人身份。
她微微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灰衣身影。
突然睁开的视线即便模糊,但她仍能从熟悉的药气和身形中,依稀辨认出来人。
“钟道友。”
压下喉间反噬的一抹血腥,轻声道出来人身份,目光中那道身影顿了顿,紧接着从眼前消失。眼中又变成了迷蒙一片。过了几息,视线开始恢复清明,还不等看清环境,一抹植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吃了,”女子的声音一顿,稍稍偏了偏头,垂眼看着距离自己不过分毫的长剑,“让开。”
朴素衣袍下的姿态懒散,女子一双鹰似的锐眼沿着剑身钩到苍嵇面庞,眼下沉沉乌青更添许多阴翳。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令周身温度下降许多。她冷眼看着,手却并未收回。
“玉痊之帮过你,谁知道你是敌是友。”漆黑眼眸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苍嵇举剑架在她脖颈边,丝毫不让。夜风掀起他墨色衣袍,连同腕间垂下的丝绦纷纷扬起,像是再度紧绷的弦。
将视线顺着他的衣袍下落,林净看清了钟情掌中的东西。
那是一小株颜色由根部漆黑逐渐变为深绿的异草,尖端带着几滴水珠。由于距离过近,草药气味混杂着水浸土腥,若隐若现。她蹙眉微微靠近,一股清泽草气外加着极淡的焦土气涌入肺腑,不但缓解了伤处痛苦,更令人心绪舒缓,神魂静定。
这是……
双眸凝望了片刻,林净恍然记起自己曾在何处见过这草药。当初在不净城外,陆离也是在崇吾山中寻得这一药草。
回忆起草药的作用,林净发问:“此物药食同源,解郁安神,和血止痛。奇效则能解人嗔痴怨恨与邪毒,如何能治疗神魂撕裂。”
她肩头的血已止住,这药草实在作用不大。林净才发问,钟情就朝她瞪了一眼,不耐烦道:“解不了,它只能让你情绪平复。你该是知道的,心绪安稳能促进魂魄稳定,剩下的只能养。”
心神相连,魂魄若损,心绪便更容易激荡,而心绪不宁则会导致神魂难安,阻碍伤势恢复,眼前的药草起到的就是辅助静心的作用。虽然对她用处不大,可好歹是一片心意。
林净思忖片刻,果断从她掌中拿过:“我明白了。”
“小心……”苍嵇几乎是瞬间出声提醒,最终在她眼神的安抚中将剩余的话没在口中,剑锋贴着鞘壁滑入,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像把一句多余的话咽回了肚里。
枯林下,他一身黑衣笼着修长的身形,目光紧紧锁在林净身上,整个人如藏于鞘中的利刃,虽含锋未露,却须臾不敢松懈。
脖子上的威胁总算移开,钟情似笑非笑,抱臂而立,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但看似散漫的眸子却有意无意往她手里瞥,不动声色的等待她的决定。
林净对钟情的话不疑有他,但见二人或多或少展现出的惴惴不安,心知此刻不适合插科打诨,还是故意逗道:“尽数服下不难,只是根部夹杂的土也要吃么?”
……
一道不耐的啧声响起,钟情放下手臂,懒得看她究竟吃不吃,却还是没忍住还一嘴道:“洗过了,干净的。”
如同石头般硬邦邦的语调落入耳中,林净唇边不自觉带上浅笑,不假思索的将药草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