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她吃了下去,钟情挑起一边眉毛,有意无意睨了苍嵇一眼,旋即又望向天空中逐渐扩大的红晕,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什么鬼东西。”
展眼看见林净服下药草打坐修炼,钟情随口骂了一声天色,灰衣大步走到不远处一块,随手撕下衣服将石头擦拭干净,掏出个绣着纹样的小包,从内娴熟拿出了几样药材和一张药方,用一把黄铜小刀利落处理后掏碎。
处理时不忘瞥了一眼苍嵇,朝他这个城主发问:“那遮天红雾是什么?”
苍嵇守在林净身侧传输灵力,一双眉眼细细摹着她的神情,生怕错过分毫动静。闻言看也未看钟情,随口将其中渊源说给她听。
城中红雾出自不净血湖,而葬神仙的邪祟多半亦是出自血湖炼狱。
血湖共有五狱,而不净城中的血湖,便是其中一狱。本是地府一处绝境,里面聚集着各种死去魂魄,天道不收,人间不留,迷失在炼狱中无法脱身,又因此生出贪嗔痴慢等各种杂念,杂念日复一日又层层堆积,凝而不散,愈聚愈多,连同诸多邪祟魔物也受之吸引来此。日复一日,一步步变成了神仙不至的地方。
苍嵇当初身陷血湖,险些葬身,后来凭着,日日厮杀,终是扫清了邪祟冤魂,将血湖镇压。因着他月月伺血,以剑镇压,如今他长久不回,血湖开始蠢蠢欲动。
血湖重现,血雾便是警告,只怕用不了多久那些邪祟就会重新出世,为祸苍生。
听了全程的林净闻言,先是怜苍嵇蚀骨之痛,但堪堪一瞬又转为对他人的忧心,登时也顾不得其他,发觉神魂稳固不少后拿起不染剑,支撑着想要起身。
本听得津津有味的钟情见状,捣药的手一抖,险些砸偏,忙喝道:“你做什么!”
林净没有回头看她,视线锁在那片血雾上:“城中尚有人,我需要去阻止红雾扩散,镇压血湖。”
回应的话语仍带喘息,但现在血雾蔓延也容不得她修养。身为修士的责任促使着林净不顾身体前去,不料才虚虚迈出半步,执剑的手便被另一只手拦住。
“既然他们是正道修士,知道这里不安全后自然会让居民转移,怎么可能让百姓出事。”
苍嵇说道,望向天空的漆黑瞳中浮现冷意,声音沉稳平淡:“何况他们修行多年,若连个邪祟都没有多少的血湖都镇不住几天,那未免太废物了。既然有力气围剿我们,何不将力气用在该对付的东西身上。”
“我明白,”林净阖眼,执剑的手松了松,堪堪要彻底放下时又猛地攥紧,睁开的眼眸仍停留在遮天红雾,“可我,还是不放心。”
她仿佛没听见苍嵇的劝阻,依旧执着的想要履行自己作为修士的义务。
身在千山隐数年,她早就习惯与邪祟的交锋,即使偶尔会满身伤痕,那也是她该承受的。伤势较重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反正已经习惯了。身为修士就是要以修行为首,以驱邪除祟,保护百姓为重。
眼下不净城中邪祟跃跃欲试,不是她能袖手旁观的时机。
“枕流,我……”
话音未落,另一道女声猛然大喝道:“坐下!”
握着药杵的指节绷紧发白,不消片刻,那木制的杆身便发出咔咔声。突然,钟情将药杵狠狠捣在药材上,霎时咯咯两声,仔细看去,垫在下方的石头由受力点逐渐碎开,险些崩裂。
她忍无可忍,冷声喝道:“坐下,你莫给我犯浑!你好歹是个修士,怎么还给我闹医的,最烦这种人。”
“玉痊之是废物吗?那些修士是废物吗?!天有异象,莫非百姓是傻子不知道逃命不成。你不是要帮苍嵇脱罪吗,死在那就能脱罪了?!还是你觉得你是什么救世主,没了你大家都要死了?别把自己看的那么高。病了就治疗,伤了就休息,难过就哭,不舒服就离开,没人要你们撑着帮别人,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弄的体无完肤让别人随着心痛才罢休。
“你现在这样出去不但救不了别人还会害了自己,有什么好处。我告诉你,等你魂魄好了随你做什么,但你不能死在我没治好你之前。”
钟情对林净怒目而视,二人像是对峙般半晌无言。良久,林净侧过脸,垂眸低声道:“我知道了。”
最终这场对峙竟以林净主动服软而结束。
待到亲眼看着这病患重新坐回地面,钟情这才重新开始捣药。一时间四周再无动静,只有杵药声伴着石块咯咯的碎裂声。
不清楚是在第几下,四周的树枝开始以一种极规律的频率响动,捣药的手蓦地顿住,与身后的苍嵇交换一个眼神,钟情低头收拾好药材,等到苍嵇接过去时,脚下一转,不知藏到何处去了。
彼此互相看一眼,潜伏着的两名修士示意好了杀人分工后持械靠近,其中一人正准备给宗门发信号,眼前骤然一暗一花,腹部传来剧痛,两人的身躯就撞在一处,借着彼此依靠的力道勉强站立。
一柄卷了刃的朴刀直直抵上其中一人面门,钟情立在二人面前,稍稍侧过头肃声道:“那两人,我要了。”
“不想死,就滚。”
手中朴刀在两人面前划过又移开,女子声调冷冽无情,再加上矫健挺拔的身姿和一身的神秘气质,即便是衣着简朴也足以看出她身份不凡。那两个修士捂着腹部喘息几番,闻言对视一眼,阵阵无言。
一片静默中,二人忽然又齐齐噗嗤笑出来:“你谁啊这么厉害,装什么装。”
“就是,衣着破烂,还带着个乞丐似的刀,空有一身蛮力,还在我们面前装横。”
嘻嘻哈哈的嬉闹声跃入耳中,这俩人哪怕挨了两脚也丝毫不见畏惧,还在她面前出言嘲讽,显然不将她这么个没身份的散修放在眼里。
朴刀轻颤,刀身纹路在空中荡起几圈波纹,握着刀的指节攥得发白,杀意无声弥漫。
按理说她逃了几年命,早该不在乎外人的嘲讽和谩骂了。可是,这两人实在是……碍眼。
空气在一刹那变得扭曲,下一瞬,一道寒光刺破长空,飞速刺向两名修士。
铮——
锐响由远及近,一阵凉意贴着她耳侧飞出。
下一秒,伴着一声闷响,一柄长剑刺进两名修士身旁的大树。
倏地,两人噤声。
深黑大叶呼啸袭下,砸了他们满头满脸。
“是,是那个吗?”
“我我不知道……”
“快快快看看。”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侧过脸去看了一眼,这一眼确定了他们的推测,那修士脸都白了三分。
吴,吴台。
举起的刀放了下去,钟情懒洋洋朝树间瞥了一眼,对二人道:“滚。”
两人谢恩。
“等等。”
二人的脚步骤然停住,其中一人如丧考妣道:“壮士,你饶了我们吧。我们就是小小仙门,听玉大人的命令行事,真没打算玩命啊。”
另一人赶忙附和:“就是就是,我们进这里也是为了躲清闲,谁敢想冒犯你们了,您多担待担待。”
钟情一言不发,只在他们提到玉痊之时几不可见地转了转眸子。眼见两人毫无防备走远了,她收了朴刀,转而从地面捞起两粒石子,在掌中抛掷两下,顺手往某侧丢去。
嗤的一声,钟情正想拔剑,那吴台剑就自己脱离树干飞回去了。
眼看长剑飞得无影无踪,她随意踢开鞋面上的叶子,目光无意瞥见山下昏暗的一点灯火,动作顿了一瞬后才迈步走回去。
今日见了这两名修士不免令她想起曾在一天星的日子,冷浸一天星虽然冷酷严苛不近人情贪财绝义无恶不作,可好歹恶名在外,无人敢惹。
只是那鬼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她费劲千辛万苦才脱离出去,宁死不愿再次加入。
一想到这山脚之下就是他们的领地,钟情的烦躁更添几分,就连脚步也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急躁。
几步踩过碎石走到林净不远处,钟情抱臂审视着几步外的两人,一个垂眼无言,一个关关切切的生怕出什么事,丝毫见不到身为修士该有的的风光。
想他二人修为不俗,竟也会被逼到这般进退不能的地步。胸膛中才屏息的怒火见了他们再度激起,她难忍怒气,主动朝没受伤的苍嵇出声刺道:“都到家门口了,你何不直接打进去,又不是做不到。”
苍嵇神色淡淡,不见半分先前的锐利,平静答道:“我不想。”
即便他只说了这三个字,钟情也依稀猜到背后原因。他不是什么大善人,只怕人命也没看得多重要,之所以表现的如此……无害,还是因为他那心慈手软的师尊。
怀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心绪,钟情郁声道:“你们既是修士怎么愚笨至此。何不把那些冒头的都杀了,看谁还敢讨伐。”
林净的回答紧随其后:“杀一人易,杀万人难,杀流言蜚语更难。若他们因此给我们又增罪状可就不好。何况诸仙门的行为,也是出于正道。”
天真的话语让钟情想笑,她转了眼瞳,看向苍嵇,想看看他对这位林修士一番话的态度,结果却一无所获。
“你还真是‘高尚’,真以为那些人围剿他是为了伸张正义。”
眼见说不通林净,钟情将两手揣进袖子里,随意靠在一颗老树主干上,一脚抵着树干,一脚在地上随意点着,吐出夹枪带棒的一句。
林净虽不知她的言下之意,但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她有种预感,钟情的话自己一定不愿意听。头随着眼睑下移而缓缓垂下,暗自吐息,用沉默来回答钟情。
可即便她再不愿听,钟情的话还是一个劲钻进好不容易闲暇的头脑里。
“一个城主,一个修行速度逆天的神鬼之地的城主,若存在世,岂不如卧榻猛虎让人日夜心惊,生怕哪天自己就成了他的目标。何况,葬神仙不净城,谁知有多少秘宝?之前仙门还撑着和谐体面,但凤凰鸣让他们尝到了忧患与甜头,谁会嫌战利品多呢?”
此话虽不中听,但或许真有几分可信。可林净却并不打算相信,反而是沉声维护仙门。
“征伐凤凰鸣是因为其横行无忌,修士前仆后继,为的是心中道义。正因如此,他们才会为了千山隐诸位同门来讨伐我与枕流。”
钟情呵呵一笑,似乎是气狠了:“我和你说人心,你给我谈道义?我告诉你,我杀的凡人修士没有一千也能上百。在这些人里,多数人所谓的道义和放屁没区别。”
她本打算将道理掰碎了一点点告诉林净,本以为能逐步说动对方,结果却得到这么一句话。既然说不通,还不如将所有事情摆在台面上。虽然说出去起得作用不大,但她好歹心里顺畅:
“我将话给你们挑明了,不管苍嵇真的是否入魔,不管你千山隐的掌门弟子是否是他杀的,他们说是那就是。你说不是,没人会听你们的。除非你们把领头的人解决的。”
钟情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简直就差凑到林净耳边将人名喊出来。就在钟情认为这下她再没办法装傻的时候,林净选择了绕过这个话题。
“钟姑娘的话多了不少。”修士视线落在自身的衣袍间,伸手佯装平静的轻轻掸去几粒灰尘。
见她这么无所谓,钟情冷笑一声:“因为等你死了,这话你就听不到了。”
纤长的手指顿住,颇为僵硬地折叠起衣裳褶皱,像是要以此来逃避不想听到的事情。
钟情则不依不饶:“有的人不仅要对付他,更要对付你。你要是天下无敌就算了,可偏偏你有对手,你们势均力敌。你对人家尊崇不已,人家却只想把你踩在脚底下,最好踩死。”
话音落下,原本还淡然的修士忽然抬首,清凌凌目光投向钟情:“钟道友说的是师兄。”
腰间的小袋猛地荡出弧度,随着主人的脚步而移动。钟情像是狂躁已久的老师终于教会了学生,起身离开树干,长舒一口气:“还能是谁。”
“师兄他霁月清风,他那么做……只是想为同门报仇。”
一口气险些上不了,她猛地站直身子向林净,却看到了林净无意识攥紧的手和逃避的视线。到嘴的话转了个弯,她冷笑道:“硬嘴鸭,我看你能犟到什么时候。”
钟情的表现不同于南华镇时的冷淡漠然,反而变得更为锐利和急躁。林净后知后觉的发现了异样,一道猜测在脑中生成。
干涸的喉间紧了紧,呼吸间也带着疼意。她吐息几番后才找到平稳的语调,朝钟情试探问道:“你在此,拉珍姑娘呢?”
刚才还步步紧逼的人瞬间僵住,半晌才重新靠着树,头部抵在粗糙树皮上,两只眼睛直直望着天空,像是透过天空看什么人。可树叶遮蔽了大半天空,她什么也看不到。
钟情说:“回天隅了,她说南华没妖怪不需要她了,要去神山找父母,我送她去的。”
钟情又说:“她说你们是朋友,即便你们闹出这莫大的事,她相信你们。”
纵使对洛桑拉珍的命数早有预料,此刻听到拉珍的消息也难免令人惋惜。南华一梦,林净曾亲眼见到过拉珍的经历,就如自身也经历过一般。她总觉得,那样纯善的人不该承受那些痛苦,可惜她没有再来一次的能力了。
无数情绪交织在心间,只汇成了一句:“对不起。”
钟情摆摆手,没有说话。
这一句之后,林净浑身脱了力气,主动朝身后大树的主干靠过去,学着钟情的模样将头抵着树干。无意间对上苍嵇的眼眸,她浅笑着安慰:“无碍,我只是想休息一会。”
话毕她缓缓闭上眼,再无人说话。
钟情瞥了眼正看着林净的苍嵇,他眸色深深,指腹摸索着腕间一截露出来的丝绦,嘴唇紧抿,显得冷淡而沉敛。将水壶递给他,随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不知什么时候,林净将手背抵在额前,衣袖遮住了面部。沉默间只剩下她紊乱的呼吸。半晌,才从衣袍间泄出一丝微弱的,几不可闻的呜咽。堪堪一瞬,就像偶然飘落的雪花,刹那间就消失了,好像从未出现。
神魂所产生的痛楚,噬心剜骨,自然难以承受。
烦躁又一次燃起,稀释了心中的怅然。情绪在心中横冲直撞,叫嚣着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她转而又看见苍嵇守在一旁,像是一尊塑像,怒其不争:“你也是个人物,分明都是城主了,还被逼得无路可走。过去那几年你都睡觉去了么,半点自己势力也没有。”
闻言,那塑像活了过来,沉沉目光朝她看了一阵后重新偏过头,视线紧紧钉在林净身上。而在他身侧是交叠在一处的两柄剑,双剑各自安于鞘内,将属于兵刃对肃杀之气全然掩藏。
看看看,有本事打一场才舒坦,才不至于让她一人抓心挠肝。
情绪无从宣泄,钟情气恼又甚,吐出的话刻薄而又无力:“你们都是蠢货,非得自己死了才甘心的蠢货。”
分明好日子就在眼前,只要不择手段就能在天下横行无阻,偏偏非要按照寻常规矩。哪怕被逼到绝境,还不知道还手,还想着所谓的正义与真相。
蠢货。
顿了顿,她又骂:“我也是个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