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神仙邪祟尽除重见天日还没有十载,谁知邪祟已消,风波又起。城主竟是摇身一变成了害人无数的魔。关键时刻,是副城主和月泉弃恶从善,迎了正道仙门的玉痊之等人入内守株待兔,只待他们上门就当即诛杀。
从此后不净城太平,天下安宁。
呵。
林净几乎能从和月泉得意洋洋的眼神中读懂了他后续的说辞。
高墙上的和月泉垂眼看着林净,旋即勾了勾唇,好心做了句口型解释。火光随之跃动,浮尘引得林净呼吸一滞,搭在剑柄的手指几乎要嵌入坚硬之中。
她看懂了和月泉口中的话。
凤凰鸣,强者为尊。
所以,在前世强大的苍嵇今生,果断背弃也该是正常的。他曾离开凤凰鸣,如今又怎么可能会死心踏地追随苍嵇,如今见大事不妙转而另投他人自然是再正常不过。
火光闪动,那璀璨衣衫间闪过光亮,定睛看去,一块沉甸甸的金牌挂在他腰间,一条曲如祥云的檀紫色枝状物盘踞其上,偶尔划过如凤凰尾羽般的绚丽色彩。
是凤凰枝。
百年前凤凰出世独在西部留下一尾羽枝,刚巧落在了凤凰鸣,久而久之就成了凤凰鸣掌门的信物。
眼眸中闪烁着凤凰枝的光泽,她哑然失笑。
好个和月泉,无利不起早,投了玉痊之还不忘要了凤凰鸣当好处。
林净视线落在那凤凰枝上沉浮几番,最终化为对自己的嘲弄和悔意。
早该想到的。
猛地,烈火腾跃,大风卷起沙尘,吹翻了林净衣袖,隐隐露出一抹陈旧色彩。就在此时,另一道冷如冰霜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玉痊之要说的话。
雪中居士持着浮尘站到玉痊之身旁,冷淡的双眸垂下,睨视着城门外的三人:“云中,回来。”
他语气仍然冷冽,但细听仍能感到其中的软化。不大的语调顺风飘至几人耳中。旁人或许不知,但与他有过交集的人几乎都清楚,如今是他在向纪岚服软。
纪岚自然也明白,和修士争执不休的动作瞬间定住,呆呆望着高墙之上,目光闪动,脚步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
但也只是一步,很快就像在忌惮般停住了。
他抬眼望着站在玉痊之身旁的师父,眸光随着火光跳动而闪烁不定,旋即纪岚猛地侧头看向身边,神色彷徨,欲言又止:“林师姐……枕流……”
余下的话尚未出口,城楼之上的雪中居士又在施压:“纪岚,随我回沧浪。”
这下雪中居士的语气更为冷硬,但怒气已经是掩藏不住。一如冰层下涌动的岩浆,稍有不慎便会爆发。
林净看着他在烈烈火色下翻飞的衣袍,看见了他搭在臂弯处无意收紧的骨节。沿着那指尖缓缓上攀,她对上了雪中居士的一双眼眸。他注视着林净,却不像多数人那般紧张忌惮。
林净明白他无意对他们围追堵截,这次出现也只是为了带回徒弟。
“云中,”她偏头,视线落到举棋不定的纪岚身上,轻声劝道,“回去吧。”
和他们待在一起,对纪岚没好处,对沧浪更没好处。还不如就在此时让纪岚回去,省的连累他。
“你是沧浪修士,何必与我们站在一处,误了自己名声。”
“没有,我是要……我是……”纪岚收回看向城楼的视线,下意识张嘴反驳,可到最后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将求助目光转向苍嵇。
“是回去还是离开,你自己选,”苍嵇却只给出这一句话,转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劝阻他们的修士,“你也一样。”
修士踟蹰一阵,望了望城墙,转身跑了。而纪岚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眼瞳里闪着某种在他眼中从未出现过的情绪。紧接着他猛地后退几步和他们拉开距离,冲着苍嵇嚷道:“你什么态度,我好心送你走了一程,你就这样对我。还有你,莫名其妙将我带到这里来,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
纪岚手指向城墙人群,嘴巴张张合合,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与纠结。如此过了几息,他骤然放下手,恨恨说:“走就走,认识你们一个两个的,简直是倒霉!”
他烈烈看了二人一眼,随后快速低下了头,转身走向不净城中。城门开了又闭,瞬间就将纪岚的身影吞噬。林净看着他身影逐渐消失,不免记起了他方才的欲言又止。
那几番话到嘴边,却又像是恐惧着什么不肯开口。纪岚向来是有话直说的性子,像刚才那样瞻前顾后的踟蹰实在不同寻常。
他究竟,是想告诉他们什么?
城墙之上,待到纪岚进城之后,雪中居士俯视了一眼林净与苍嵇,神色无悲无喜,兀自转身离去。四周似乎又回到寂静,唯有烈火跳跃伴着风声跳入人心。
直到雪中居士离去,玉痊之才再度开口,却是又劝了林净一次:“云中都回来了,明澈,你何苦如此执迷不悟?!”
他神色隐约可见悲愤,甚至脚步也不由得更往前走了几步,险些将身子探到半空。任谁看了,也只道这是个情真意切的好师兄。
随着玉痊之话音落下,林净也感受到身旁投来的目光。
她侧眸看去,苍嵇正望着她一言不发,当与她相视时,又沉默着避开她的视线,似乎是任由她的去留。
林净明白他也不会阻拦。
苍嵇总是如此,纵使说了十分的狠话,但终究是任由她举动。
在苍嵇的平静神色下,林净看见了他微颤的眼睫与衣袖下紧握成拳的手,于是重新看向玉痊之,果断道:“林净,不回。”
话音落下,她感到手背处传来一阵轻柔却温凉的触感,像是剑穗垂下,似叹似挽般蹭过她的皮肤。一瞬间,她似乎有所触动,指尖颤了颤,不知是要抚开剑穗还是将之握紧。
而听到了她的回答后,玉痊之眼中的期盼逐渐化为失望,重新站直身子,他长叹一声,低声道:“你若不回,我也只能再不留情了。”
一刹那,无数修士从四面八方出现向两人围拢。
数道灵力产生的光芒几乎将黑夜照为白昼,猎猎风声裹挟着灵力将二人围在其中,招招式式毫不留情。
众人只道他们彼此联手,待到这光影消去苍嵇他们不死也残。个个殷殷切切望着,却只见突兀的剑影一晃,那数道灵力便瞬间消失。随后这柄长剑归入,黑衣袍袖随风而动。
在场修士惊骇一瞬,随后又默契地退开列阵,意欲再度攻击。
“引星布斗,封灵锁煞。纵横无漏,地网天罗!”忽的,一道女声高扬,随之而来的是数道由灵力结成的网从天而降,将两人笼在其中。听着这颇为耳熟的吟诵声,林净凝目看向了声源处,果然瞧见了许久不见的铁衣。
林净收回视线,将灵力注入不染剑中,喃喃几声后,银白剑身骤然发出凌冽剑气,剑气纵横间灵网寸寸碎裂飘落,震退了不少修士。就在此刻,一道身影骤然跃出,踩着点点灵力飞至人群首位,泛着寒芒的长刀直指二人。与此同时,众多千山隐修士一并将二人包围。
林净轻喃:“铁衣。”
她面前的少年穿着千山隐服饰,但原本的素白衣裳却多了不少灰尘褶皱,像是无数次握紧后松开,道道褶皱都透露着颓然的纠葛。
铁衣并不意外林净能毁了灵网。毕竟这是她自己从林净那学来的招式,若是能困住他们才奇怪。
只是,即便困不住,她也不能放他们就那样离开。
饶是知道彼此实力悬殊,她仍握紧了刀对着他们,寸步不让,冷声道:“我是千山隐的修士,千山隐就是我的家,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所以……林师姐,为了报仇,我什么都做的出来。”
铁衣的双眼血丝布满,但双眸中透出的眼神仍和多年前一样坚毅果敢。可不同的是那时她想要报仇却连与仇敌一站之力都没有,现在却能领着同门,亲自围剿敌人。
林净蓦然从心中生出一种快意,即便明知自己就是铁衣的“敌人”,也欣慰于她的决定。
是啊。
她没做错什么。
苍嵇已然成了魔,又灵力暴动失去理智杀了千山隐诸多同门,甚至连掌门留柳先生也在那夜死去,连魂魄都不曾残留。
这样的行径,焉能不已死谢罪。
狂风猎猎,几缕风沙和着焦灼气息萦绕身畔,林净似乎回到了千山隐的夜中。脑中霎时忆起无数道声音,他们不约而同说着苍嵇是罪魁祸首,只要杀了他就能万世太平。
千山隐要报仇,其他仙门要维护正道。师出有名,又有谁能置喙。
甚至于她自己若站在一旁观看这场战局,也明白他们两个死不足惜。
倒不如认了,缴械投降的好。
修士们期盼她能维护正道,却不想她竟然会同流合污,为了苍嵇宁愿背弃师门。他们愤怒着,失望着她的糊涂与堕落,以至于对她的激烈情绪比起对苍嵇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现在袖手,她还能落个弃暗投明的好名声。
可是……那她过往的坚持不就成了笑话,她身旁的苍嵇不就又一次孤身一人。
林净想着苍嵇,忽而觉得心好像陷下去一般,再没了什么放弃的想法。
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弃他而去,现在站在他身边的只有自己。而苍嵇也是她唯一的徒儿,更是随她生生死死过了几遭,她无法抛下苍嵇,也做不到就这样袖手,用他一人来粉饰太平。
所谓的真相还有迷雾许多,她不能让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