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林净一人时师荔娥尚能应对,可突然杀出个苍嵇,师荔娥自知打不过他们,眼中闪过一抹烦躁,他皮肤下蠕动的血肉也随之变得安静。
还不等一转眼的功夫,林净发觉她掌下皮肤快速变得虚软空荡,不多时,那原本活生生站着的人于瞬间变成一具裹着骨头的皮囊。林净松手,那具骨架在原地摇晃几下后猛地倒地,跌入一地尘土。
周围响起哗啦啦几声首饰碰撞的声响,其中一道沉响格外突出。
低头看去,只见看师荔娥留下的衣裳间藏着一块木牌。林净拾起,待看清上面的字后眉头猛地蹙起。
木牌样式简单,只纹了两字:诸芳。
寒山诸芳庐,是由玉痊之等人建立起来的。因着当初黄白居士身死,其门下的一些修士无处可去,故而他们才建出诸芳庐以供生活。经过几年发展,已在仙门之中小有名气。
可是师荔娥,他怎么会有寒山的东西。
林净心道是师荔娥害了诸芳庐修士夺得这木牌,便将木牌妥帖收好,等着日后送还给寒山。
“接下来做什么?”苍嵇忽而发问。
林净道:“挖坑。”
挖坑……苍嵇挑了挑眉,明白了她的意思,兀自走到后院处理去了。
安葬了这些尸骨,两人这才重新赶路。
师荔娥金蝉脱壳,只给他们留了个皮囊骨架,此外再找不到其他线索。林净便也将此事搁置一旁,与苍嵇接着向不愁亭赶去。
两人一路东行,但一路上仍旧是荒无人烟。天边日头稍缓,清风也逐渐出现,林净余光瞥见有一侧农家门户敞开,不似旁的那般门窗紧闭,顿时联想到了大开着的酒肆门。
莫非又是师荔娥的计?
林净示意苍嵇一并走入敞开的院门。院子里的一侧放着几个畚斗,里面均匀铺着谷物。而另一侧则摆着瓦盆,不远处的竹架上晾着几匹刚染好的布。
但是不见人影。
主人家或许已经遭遇了毒手。
林净低叹一声,目光转向别处。
忽地,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步履急切,像是在找什么。林净朝苍嵇使了个眼色,顿时一个隐在门后,另一个绕到竹竿后方,借着布料遮挡藏匿身形。
院外的脚步声走了一圈,然后大步走进来,在看清院里的事物之后蹑手蹑脚地靠近。
那人走入院门,四周看了一圈,旋即被畚斗绊了一跤,连带的许多谷物也洒了出来。而后他踩着谷物,又朝瓦盆这里走来。
林净数着他与自己的距离,等到距离合适时,顺手掀起一块布料蒙在来人头上。还不等她动手,那人就先失了方寸,慌张之下一脚踩进了地上的瓦盆,被凉水吓了一跳又猛地后退,背后撞上了竹竿。
咚咚几声,那简易制成的晾衣杆登时散架。而那被蒙住脑袋的来人,前迈出瓦盆,后脚就踩到了竹竿。
“哇啊!”
眼瞧着那人前摇后摆着就要倒地,林净先一步拽住他的胳膊助他站稳身形。
随后用剑抵上了他的脖颈,这才掀开那布料。
这一掀,两人都愣住了。
“云中?”
“林师姐!”
林净想不到在这里能遇见纪岚,忙替他取下头顶的布料。而纪岚大喜过望,猛地握住了林净的手,又看着从门后走出的苍嵇:“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纪岚声调高扬,旋即猛地捂住嘴,压低声音蹙眉对二人道:“玉师叔……玉师叔说抓到你们就地正法。陆离王铁衣拖着他们,我来找你们报信的。”
等到把话说出口,纪岚这担惊受怕了一路的心才终于安宁。
这段时间,他一面无头苍蝇似的四处搜寻,另一面还要担心被巡捕的修士看到,这一路躲躲藏藏实在是不容易。若非半路上遇见个农夫给他指了路,他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呢。
纪岚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想从林净面上看见惊异,不可置信或是感动等神情,结果却只瞧见和往常如出一辙的淡漠表情。
林净能理解玉痊之的选择。
毕竟苍嵇亲口承认了他是凶手,而她身为留柳先生的弟子竟还主动选择了随他而去,为了大局,玉痊之必须与他们划清界限。
但林净意料之外的是纪岚竟会不辞辛劳地寻找他们,只为了告诉他们这件事情。
一时间林净望着他的双眸闪动,带着几分难言的情绪。
这下他如愿看到了想看的神情,却因此而不自在起来,扭头避开她的视线,咳道:“其实本不该我来,但是珵美他们都是千山隐的人,就我一个算得上局外人,这才轮到我。”
他口中谦虚,但望向远处的眼眸中含着骄傲,唇角也控制不住的勾起,姿态瞬间变得骄矜。
就在纪岚等着林净他们的夸赞时,她却转向了另一个话题,问道:“珵美呢,近日是如镜仙翁忌辰,他可会来不愁亭?”
“他来不了了,千山隐死了那么多人,连……连你师傅都不在了,玉师忙的脚不沾地,他得留着帮忙。”
听到纪岚这么说,林净难免有些失神,但她转而又问:“当夜,枕流灵力失控时,你们可曾亲眼见过他杀人。”
纪岚闻言,先是不解她为何这么问,后来略一思索便想通了其中关键,连忙将那夜的事和盘托出。
他那夜贪杯,多喝了点酒,故而夜间早已沉沉睡去,直到那灵力荡出他才醒来。而后只听得外界剑声铮铮,赶到时就看见苍嵇与陆离铁衣打了起来。
“那珵美他们可有亲眼所见?”林净问。
纪岚思索一阵,果断摇了摇头。
林净朝他走近几步:“没看到?”
纪岚一脸无措和心虚:“不知道。”
但他旋即又理直气壮起来,毕竟最近都乱成一锅粥了,谁会闲着没事追问同伴看没看见凶手杀人。
又不是查案。
……
又不是他查案。
如此一来他就将刚才的情绪抛之脑后,朝着苍嵇道:“我们觉得你不会是凶手,可是,可是该去哪里找证据呢?”
苍嵇随意摇了摇头,纪岚转头去看林净,岂料她也摇头:“不知。”
她本想着去不愁亭见陆离,结果陆离却来不了了。目前除了个不知踪迹的蚤仙以外,余下的实在是一筹莫展。
不同于她的忧心忡忡,苍嵇却显得自然多了,甚至还有心和纪岚闲聊:“你不准备回千山隐了?”
“千山隐又不是我的宗门,我干嘛那么着急回去……”他有意不提沧浪,林净也就没再追问,而后纪岚哼了哼,抱臂道:“陆珵美让我顺路去不愁亭祭一下他的师父父母,反正我闲着没事,去就去了。”
“既如此,”苍嵇看向林净,笑道:“我们也去祭拜,毕竟曾答应过珵美。”
林净第一反应就是不妥,眼下他污名未消,师荔娥又蹊跷复生,疑团未解,怎能随心。但她又记起自己曾亲口答应过陆离,如今一筹莫展,花些时间去不愁亭也误不了大事……
心中几度拉扯,在苍嵇与纪岚的注视下,她缓缓颔首,同意了继续去不愁亭。
纪岚见状,虽有些害怕自己和他们同行会被追杀,但转念想到二人的实力,也就放心了。
心还没放多久,就因林净的严肃表情而再次高悬。
“林,林师姐,怎么了……”
纪岚瞬间绕到苍嵇身后,生怕这附近包围了什么修士趁机偷袭。片刻后,得不到回答的他朝林净那看,却见林净一脸头痛地望着地面。
地面上东西不多,有流了一片的水,倒下的瓦罐和东一条西一根的竹竿以及零零碎碎的谷物,林净臂弯间还搭着刚晾好的布匹。
都是他的杰作。
纪岚忽而干笑两声,讪笑着从苍嵇背后走出,但还未站定,他又猛地躲到林净身后去了。
由于先前耽误了太长时间,这一片狼藉还未来得及收拾,那农户主人就出现在了院门口。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归家的农户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家院子里的几人,而后他视线缓缓下移,瞬间变了神色。
“我是不是……来错了。”
农夫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骤然落地,他愤怒的眼神在看到林净苍嵇的剑以及纪岚一身修士打扮后消了片刻,随后升腾起更多愤怒。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粗沉浑厚的嗓音与另一道沙哑愤怒的声音交叠,纪岚走在路上,回想着在农夫院子里收的气,瞬间气血上涌脸色通红。
纪岚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踏进那户院子。
要知道从小到大,无人敢对他这么无礼。
三人花了一阵功夫出钱出力这才让农夫同意放行,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林净实在不想回忆。
好在如今出来了。
继续沿着东行,风平浪静,等到日光将三人的影子越拉越长时,他们走到了一处四角凉亭。
凉亭正檐门楣处龙飞凤舞着四个大字“万事不愁”,不愁亭就是因此得名。亭子后方是一处松林。
说是松林,却也只是约莫二十颗松树前前后后摆着,隐约能窥见里面一座茅檐小舍。
据传当初陆离父母结为道侣后四处云游,游经此处突发奇想,选择了在此常住。他二人发现此地无亭歇脚,于是主动在自己住所附近盖了一座亭,取名不愁。至于那些松树,相传是陆离父母亲手所种,不知真假。
三人走入松树林内,甫一进去林净就发觉有异,她凝神细看,见这松树虽然只是稀稀拉拉的布着,却自成了阵法,能阻碍旁人进入。
剩余二人他们显然也明白这件事,于是纪岚汇集灵力就要破阵,反被苍嵇拦住。
“你用灵力强行破了阵,日后人来人往,岂不都能进去。”
“是哦,”纪岚闻言收回手,看着不远处的屋子嘟囔,“真是麻烦。”
纪岚不精阵法,于是只能跟在两人身后。他本来兴致缺缺,可等到穿过松树林后忽然来了精神。
这片土地从松林内看平平无奇,但等真正踏足之后才发现其中趣味。
“嗯……勉强算不错。”
他强撑着面子不肯坦然夸赞,但视线已是克制不住地朝屋舍内部直勾勾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