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柱石棱盘踞在林净眼中,随着周遭光芒愈甚而逐渐拉扯撕长而发散,最终幻为一道刺眼的烈日。
林净走在荒僻难行的田间小径,随手用衣裳擦了擦额间细密的汗珠,视线从太阳转而看向身侧跟随的男子。
当夜消息已传遍仙门,为防被旁人寻到,他二人换掉了那标志性的黑白色衣物,改扮成常人百姓,往不愁亭所在的方位赶去。
都道是苍嵇杀了千山隐同门,人人信以为真,林净也几乎快要相信了,可她终是发觉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杀人之举未有人亲眼所见。
自己与其他人发掘不妥赶来需要时间,可陆离他们与苍嵇住在一处,又怎么会丝毫未能亲眼目睹。
怀着这最后一丝期望,林净想起了快到如镜老翁忌辰,那时陆离必回去祭拜,她也就可以向陆离细细问询当夜情景。
如镜老翁生前逍遥,四海为家,行事也诡谲难定,早早就指定了自己死后要葬在何处。
正是陆离父母殒命之地——不愁亭。
远处迎面而来的脚步声扯回了她的思绪,林净垂首,伸手压了压发顶的斗笠,步履丝毫不停。
她二人行动自若,那远处之人却有些举棋不定,踩在地上的脚顿住,无意识在地间蹭了蹭草鞋地下的泥,抱紧了手里提着的包裹。
这两人行于地头垄间,纵烈日当头也不敢多作停留,实在可疑。
来人忽然有些踟蹰,怎么也迈不下脚朝他们迎面走去。
可不去就山山偏来,眼看那二人越来越近,他进不敢进,退不敢退,不一会的功夫,两人就来到咫尺之间。他打量着女子头颅低垂,就那么飘飘然走过,可还来不及放松,就与身后的男子对视上了。见那男子一股凶悍之气,农夫瞬间心跳加速。
不好!
他浑身骤然僵硬,一时间手足无措,可那男子也不过堪堪那一眼就收回视线,像是并不打算发难。
农夫轻轻松了一口气。
“请问……”
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屏息凝神,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只听得那女子出声问道:“请问不愁亭在什么地方?”
农夫打了个寒颤,伸出手囫囵指了个方位:“东去直走就能走到。”
林净看着他黑黄的面上尽是戒备,便主动退了几步,颔首道:“多谢。”
农夫胡乱应和,见他们没有别的话要说,连忙磨蹭着后退数步,然后背过身快步离开。可刚走出几步,他又突然回头,神色犹豫,最后提醒道:“你们最好别直行,多绕点路。”
“为何?”
这次发问的是苍嵇,登时让农夫抱紧了怀里的包袱,神色惊慌:“因为,因为那里有鬼吃人。”
他像是回忆起了那副场景,呼吸都急促许多,面色煞白:“那里的鬼吃人肉喝人血,但凡被缠上的人就剩下一层皮裹着骨头架子,夜里若灌了风那层皮就顺着风跑……你们要去就绕开,这世道乱,宁愿多走点路,还是命重要啊。”
农夫想到了那场面,突然又觉得面前两人也就没那么可怕,于是又再次叮嘱他们务必绕路。
林净听着农夫的形容,瞬间记起了曾经的师荔娥用过的邪术,心中警惕,但面上仍是淡定自若的道谢:“我们知道了,多谢您提醒。”
目送着农夫消失在视线中,林净与苍嵇相视一眼,便也不约而动继续向东前行。
两人行了几柱香,人烟逐渐稀少,到此刻道路上已经是见不到一个活物,偶尔路过的几个茶铺酒肆也是空无一人。
此时日光愈盛,林净便欲寻一处地方歇脚。遥遥隐见一处酒幌无精打采的招摇,二人就往那处行去。
这一路上寂静非常,连偶然的鸟叫也透着渗骨的森然。明明身在晴空之下,此地却是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寒。
哒哒哒哒。
几声轻盈而有节奏的声音在一侧草丛响起,扭头望去,是一只花色的小狗,嘴巴里叼着一截白色的骨头,警惕看了他们一会后敏捷地转身藏到草丛后面去了。
林净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随着距离接近,酒肆的帘子也逐渐清晰。
一片一人高的轻薄幌子挑在门前高竿上,酒肆大门敞开,窗户紧闭,鸦雀无声。酒幌上面的字由于风吹日晒而模糊不清,林净仰头看了片刻,目光骤然变冷。
随即一声清亮的剑鸣声起,那高高竖立的竹竿瞬间被削成两截,上方的布帘乘着风摇摇晃晃,忽而从中一分为二,有什么东西从那帘后飞出,直直飘落在林净的咫尺之间。
是一张完好无损的人皮。
她俯身去看,但就在下一瞬间,那人皮就变为齑粉。
“林净。”苍嵇忽然出声,她回头去看,见到苍嵇站在门口的水缸前,手里拿着缸盖,示意她过来。
林净走到水缸面前,却见到深黑的缸中横七竖八的陈堆着许多骨头,最上方则是一颗颜色淡黄的头骨。
她垂眸望了片刻,而后轻叹一声,再度将目光放在酒肆中。
日光仅能照射到酒肆正中央的前端,等到林净站在门口挡住光亮之后就彻底陷入昏暗,隐隐约约能瞥见角落里坐着几个瘦削的人,一动不动。
林净环视一圈,神色冷冽,忽而挥出一道灵力打开了紧紧闭合的窗户。阳光瞬间从四处倾斜而入,与此同时那几道人影却如灌了风般骤然膨大,皮肤摇晃着恍如升天的孔明灯。
阳光清楚的令二人看清了店中人的面目,纵使林净早有准备也难免胆寒。
因风膨起的皮囊下空无一物,只余两只空洞的勉强能分辨出是眼睛的部位注视着林净他们,而后风停了,那几具皮囊也就瞬间干瘪,变回空壳。
骨碌碌——
一道轻微的物体滚动声音响起,林净闻声看去,只见一圆形物体沿着地面滚到了苍嵇脚边。黑靴轻动往后躲了几步,好让林净能够看清那物体究竟是什么。
那物体干瘪下陷,周身蒙着一层浊黄,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红紫暗色,最中央的深色圆形混浊不堪,就这么直勾勾望着她。
是只眼球。
而这眼球像是什么诱饵,霎时,原本坐着的那几具人身猛然站起,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们所在的方位扑去。
苍嵇反应过来后一剑斩去,剑风划过,只听几声脆响,原本站立着的皮囊瞬间倒在地上,骨头也散的七零八落。
可这不过堪堪一瞬,皮囊下旋即出现了诡异的凸起与颤动,而后又重新站起,接着向他们扑去。
两人迅速攻击,可丝毫不起效果,正当无奈之际,却见苍嵇剑锋一挑,地上那枚眼球就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落到尸骨堆里去了。
林净会意,趁着他们大打出手的功夫划破鲜血在一侧桌面上绘成一道安魂符,紧接着手腕一转,扣在桌子边沿,用力翻过桌子,随即一掌打在桌间,无数灵力汇集在符文内,散落到争执不下的皮囊尸骨之中。
正当他们举动逐渐减缓之时,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从后门响起,林净与苍嵇相识一眼,苍嵇随即提剑走入后门。
吱嘎一声响动过后,酒肆内部毫无动静,林净屏息凝神处理着眼前的诡物,突然,房梁上传来有规律的沉闷敲击声。
一下两下……这些诡物彻底不再动弹,纷纷抬眼看向房梁之上。林净视线随之转移,只见黑乎乎梁间突兀垂下一抹艳色衣角。
林净默然看了片刻,忽而看见另一圆形物体从房梁弹起,紧接着一只手伸出接住了它,如此几轮过后,那只手突然攥着眼球不再行动。
静默一瞬后,木梁后方突然探出一个脑袋,笑嘻嘻看着林净。
望着那满目的流光溢彩,林净心中却掀起一阵巨浪。
房梁上的家伙依旧是少年模样,漂亮的容貌,天真的眼神以及那满满堆砌着的首饰和七年前毫无区别。那人肆意地趴在梁间,一手抛着眼球,另一只手支在下巴处,笑意吟吟。
“师荔娥。”林净念出这三个字,这让对方的笑容更深了。
“林姐姐还记得我啊。”师荔娥说着坐起身,两只腿悬在半空中随意晃荡,不时带出几声金玉脆响。他语气熟稔,不像是见到毁了他计划的仇人,反而像是见到了一个多年不见的好友。
林净沉默不语,暗自绷紧了心神看着他。
七年前他作恶的事情败露,玉痊之闻讯赶来后一剑刺死了他。师荔娥的魂魄也被毁了,可他为何竟能出现在这里。
在那些诡物没了动静彻底回归沉寂之后,林净收了灵力。桌子咚的一声重回桌面,溅起一阵飞灰,她随后出言:“师兄杀了你,你是如何脱身的。”
师荔娥歪头一笑,姿态散漫道:“玉大哥心软,我又这么可怜,怎么可能真的杀了我呢?”
“你是说他姑息养奸,助纣为虐?”林净仰头看他,眼底刹那凝了一层寒冰。
她一句话惹得师荔娥哈哈大笑,握着眼球的手松了力道,瞬间让眼球坠落在地。
“奸人在哪?纣王又在哪?”师荔娥笑着从房梁上跃下,不偏不倚踩到了眼球掉落的位置。伴着“啵”的一下,一声沉闷湿响后,有棕褐色的液体从他脚下溅出,同时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恶臭。
师荔娥嫌恶地后退避开,眉眼含笑地望着林净:“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又没做什么坏事。”
林净听后冷道:“你为一己私欲杀人无数,至今仍不思悔改。今日相见,我却也饶不得你。”
话毕,林净拔剑相向,却见师荔娥唇边的笑意敛了敛,凭空变出一把鎏金绘彩的长剑朝她迎去:“当初你侥幸赢了我,这一次你可没这个本事。我不会输给你的!”
师荔娥说着,手中招式狠辣,直奔着一击毙命而去。七年不见,他修为愈发精益,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攀升到如今的境地,即便是林净面对着他也仍有些许吃力。
她挥剑斩开师荔娥袭来的剑气,霎时那身后的桌椅一瞬间化为粉末,而后只见金光阵阵,令人目不暇接。
七年前那一战林净能赢的如此轻易,除了自身实力差距外,还有便是师荔娥太过急切频频出错,而今日一战,他却像是脱胎换骨般改了弊端。
“你说我杀人无数?他们算人么……无权无势,样样比不过旁人的家伙,那就是畜牲牲口,能被我杀了也算他们命好。像你这般假仁假义说为那些畜牲伸张正义,你看看有谁记得你?还不是落得被围追堵剿的下场。”
师荔娥愈战愈勇,反观林净却节节败退。饶是如此,他仍是不骄不躁,甚至有时还带着些猫捉耗子似的戏弄。
林净听着他嘲讽的话语,忽而挑眉看着师荔娥,眼中闪过一丝流光,闪身避开他的剑,用不染架住了他剑锋底部的剑格。
二人在咫尺之间,她紧盯着师荔娥的双眼,“依你所言,师华嫦骂你也无可厚非,你受着便是,何必记挂着那些年。”
林净唇齿半张,似是想吐出那两个字,但她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即便如此,这也足以让师荔娥失去理智。
师荔娥半辈子受那两个字困扰,如今林净旧事重提,瞬间又将他拽出那个深埋于心的泥潭之中。
“师华嫦……贱人,你也不是个好东西,道貌岸然,惺惺作态……我要杀了你们!!”他眼神骤然慌乱,握着剑柄的手在一刹那收紧发白,紧接着大力挥开了林净的剑。
伴着他的话,外间的摩挲声更多,像是成群而来的某种虫类,密密麻麻的遍布耳畔。
师华嫦没有给林净细听的机会,种种招式发疯般朝她袭来,和七年前别无二致。
于是旧事重演,林净一剑挑开他手里的剑,随着哐当一声,胜负再次分明。师荔娥神色阴郁一瞬,很快眼中又覆上一层癫狂,他忽然伸出手朝自己的眼睛扣去,像是要硬生生挖下来一般。
回想着方才那两个眼球,林净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冲着后门高声道:“枕流。”
动作被限,师荔娥却也不慌,他看着林净,而后脸部缓缓开始抽搐扭曲,就像是……什么东西在血肉中移动重组,挣扎着想要破出皮囊。
他殷红的唇缓缓蠕动,带着粘腻怪诞的语气缓缓道:“玉大哥都除不得我,你怎么配。”
林净心觉有忙要收手,却发觉掌心像是与师荔娥的皮肤粘在一起般摆脱不得。隔着一层皮囊,那绵密凸起的触觉清晰不已。
她屏住呼吸不去想这诡异感觉,暗自蕴了灵力攻去,恰在此时后门处也生出一股灵力与林净的叠加在一处,凶猛的朝师荔娥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