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倒霉，”一道清亮声音忿忿，尾音不自觉覆上沙哑，像是夹杂了砂砾的碎玉。纪岚瞪了眼远处几不可见的那一缕青烟，道，“早知道不进去了，见了修士也不拜，那平民一点规矩都没有。”

“不净可没有凡人见了修士要拜的规矩。”苍嵇走在他前方，闻言开口作答。

听着幽幽传来的话语，林净侧目看去，青年姿态散漫，神情虽平静无波，但她仍能感受到那冷漠下微不可察的欢喜。

他如今都成了众矢之的，怎还欢喜的起来？林净不解，双眸注视着他的面容，恰好对上了那双墨黑的眼瞳。看着苍嵇于阳光下眼中划过的流光，林净恍然好像明白了原因。

是因为……被相信了吗。

因为有人相信，跟随，所以才不在乎自己是否清白，即便四面楚歌也不在乎。

只是因为有人相随而已么。

尘风躁动着拂面而来，林净眼睫一动，微微歪头偏向纪岚，应道：“千山隐也没这种规矩。”

岂止是千山隐，沧浪也不见得有这样的陈规烂俗。多数凡人不过是敬也畏也，所以面对修士才显得卑微了些，偏偏有些修士因此就自命不凡。

至于纪岚？天资不错，便自觉高人一等，成了掌门徒弟，更是又胜一筹。除此之外，他本家在仙门凡间都有些势力，哪怕不当修士也是出身显赫的公子哥，身份贵重……家境加持下，更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得天独厚。

可以说若非有雪中居士拘着，只怕他比如今要嚣张十倍不止。

听到他们的回答，纪岚撇撇嘴，自顾自加快脚步，不悦道：“你们还又赔钱又帮忙的，要是在沧浪地界，我把房子烧了那些凡人也不见得敢多说一句。”

此处不似先前空旷，已有村落成型，只是较为冷僻，少见人烟。

林净听到他颇为危险的发言，眉头微蹙，明知他说的是玩笑话仍有些不喜，本想出言，忽见前方走着的苍嵇脚步一顿，广袖一翻，拦住两人，将手指抵在唇间，侧头示意噤声。

纪岚不解，自暗处探出脑袋查看，却见角落处走过两三个姿态悠闲的散修，说话声隐隐约约随风传来。他登时缩回脑袋，连退几步背过身，像是和林净二人划清界限似的。

谈笑声逐渐远去，林净抬眼远眺，再也寻不到散修的身影。直到此时她才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而后身侧鬼鬼祟祟多了半个人身。

“云中，”垂眸看着他缩起的背影，她低声道，“如今无人经过，你若犹豫，现在离去就是。”

“我才没呢！”纪岚像是被踩了尾巴般在一刹那站直身体，双眼圆睁，大声反驳。而后顿了顿，补充道，“珵美让我帮忙祭奠，我都答应好了。”

他犹犹豫豫地低下头，留给林净一个发顶，毛躁的声音含了些许别扭从发间传出：“就这样回去，能让王铁衣笑话死了，我才不要呢。”

话毕，他不等林净回答，径直往一处去了。

“云中……”林净看着他离去的方位，不免唤了一声。

蓝白色的背影顿了顿，竟是大步跑起来。

她轻叹：“那是西方。”

辨了东西，寻回纪岚，三人继续东行，一路上风平浪静，等到日光将三人的影子越拉越长时，他们走到了一处四角凉亭。

凉亭正檐门楣处龙飞凤舞着四个大字“万事不愁”，不愁亭就是因此得名。亭子后方是一处松林。

说是松林，却也只是约莫二十颗松树前前后后摆着，隐约能窥见里面一座茅檐小舍。

据传当初陆离父母结为道侣后四处云游，游经此处突发奇想，选择了在此常住。他二人发现此地无亭歇脚，于是主动在自己住所附近盖了一座亭，取名不愁。至于那些松树，相传是陆离父母亲手所种，不知真假。

三人走入松树林内，甫一进去林净就发觉有异，她凝神细看，见这松树虽然只是稀稀拉拉的布着，却自成了阵法，能阻碍旁人进入。剩余二人显然也明白这件事，于是纪岚汇集灵力就要破阵，反被苍嵇拦住。

“你用灵力强行破了阵，日后人来人往，岂不都能进去。”

“是哦，”纪岚闻言收回手，看着不远处的屋子嘟囔，“真是麻烦。”

纪岚不精阵法，于是只能跟在两人身后。他本来兴致缺缺，可等到穿过松树林后忽然来了精神。

这片土地从松林内看平平无奇，但等真正踏足之后才发现其中趣味。两侧围栏围着茅檐草舍，院内石径通幽，花繁草茂，另有几只杂色的猫见了人后慌慌忙忙散开。堂前一侧竖着香椿，茂密枝叶外则偎着星星点点的细密浅白，像是串了满珠的细雪。另一处则立着一丛萱草，苒茂翠然之间结着灯笼般橙黄色的花苞。

“椿萱尚茂，父母不存，”纪岚走近仰看着这一片景象，难得有了几分惆怅叹息，“真可怜啊。”

他最后望了一眼，紧接着视线朝屋舍内部直勾勾看去，像是迫不及待想看看内部陈设。

屋舍并未上锁，用陆离的话来说就是以供路人过夜或是鸟兽躲雨。纪岚伸出手推开门，走入堂屋，入目就看到了正对着门口的三个牌位，正是陆离的父母与师父。三人拜过，趁着纪岚去后院的功夫，林净仔细观察起内室。

室内陈设简略，桌椅已落了层薄灰，显然有段时间不曾有人到来。

她正欲收回目光，耳侧突然传来细微的哒哒声。

林净朝声源处看去，只见苍嵇侧对着她，指尖蜷起伸在半空，而他对面窗台上蹲着只三色花猫，本来正扬高了脖子轻嗅着面前的手指，猛地察觉到有异响，身子一起一伏就贴到地上沿着墙角逃走了。

她视线不由得追随着猫儿远去，突然，移动的目光却在一处直直顿住。

角落里立着一处置物架，猫儿慌不择路就缩进了缝隙里。因着太匆忙，那后腿爪子不慎勾了什么，在原地腾了几下后成功将物体甩了出来。

白光一现跌落在地，林净的目光随着它的落地而停顿，看清了物体模样。

是一条剑穗，通体雪白，唯首端有着几不可见的陈旧红点，而末端半截则沾了黑灰。细绳被一分为二，断口平滑，不像是磨损的痕迹，更像是被利器迅速斩断导致。

林净眼瞳骤然一紧，快步走上前捡起剑穗，凝神看了半晌，眼睫颤动间翻涌出剧烈情绪。

“林净。”苍嵇发觉了不对，走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