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路边行人颇少，墙上懒洋洋爬着两只猫儿，不时转动耳朵听着下面声响。

“你们快走，别耽误我事！”身材微胖的妇人瞪向面前两位拦路虎，看了片刻也消了些怒气，但还是有些愠怒道：“我怎么知道枫不枫林的，别耽误我事！”

她从二人身边经过，自以为隐晦地翻了个白眼，脚步颇有些急切。林净见她不愿说，换了个话题问：

“我们是外乡人，因闻妒女高名来此处参拜，只是不知妒女与其兄嫂之事，恐被祠中修士轻视。我见姑娘面善，不知可否告知我们？”

妇人闻言则停住脚步，她是个直率性子，又爱极自己家乡，闻言转过身笑意盈盈，背靠在墙上开始讲述：

“妒女娘娘姓郑，她是个神仙菩萨似的人……只是她兄嫂，可恶！”

妇人说到气头上，面色亦有怒色，声音高了几个调：“他们死了也不安生，做起活吃人的把戏，要不是祠里修士制服了他们，指不定还得死去多少人。”

眼看妇人面红耳赤，苍嵇突然插嘴问道：“他们在何处制服？”

妇人不假思索：“东区十几里枫林……”

她意识到不对连忙住了嘴，可说出的话已经被两人听了去消不得，顿时恨恨瞪着他们恨不得骂几句，可半晌也只是涨红了脸，踏着步子离去。

林苍对视一眼，遂向东出发。

非是他们无事生非，乃是上午在密林中发生的事情推着他们去找枫叶所在之处。

他们与河中山人同去密林调查，其间忽有妒女祠修士来报，河中山人听完后急匆匆走了，只余他们二人。林中偌大，林净未曾找到所谓衣冠冢，后来灵机一动，借着师兄敛骨术在附近搜索，竟还真发现了一处空地。

林净欲通知河中山人，转眼却见苍嵇已举着吴台剑开始松土，不多时已是开始挖掘。她纠结片刻，还是从囊中寻出两把铲子，默默随他一同。

林净自知理亏，且待目前先查验真假，如若真是……朝歌众人如何惩戒，她心甘情愿，绝不反抗。

“果然啊。”苍嵇停下动作，看着坑洞内一个老旧的四方匣子，面色如常，不过在林净伸手后拦住她，自己从四方木匣上面中拿出了她要的东西。

那是片即将腐烂的叶子，虽然颜色已深，又被泥土洗染，但依稀能看出不同于此处密林的绿或黄的色彩，何况这形状，分明是枫叶模样。

若推测匣子内是妒女衣裳服饰，那也该是百年前埋下，匣子尚可推说做工才导致百年不朽，但此枫叶绝不可能百年还未腐烂，最起码是今年才进土中。

妒女衣冠冢，已被人挖掘过。

她这才与苍嵇去寻红枫之所，可一连问了几个都是一问摇头三不知，半晌只在妇人口中得知这一处，二人于是赶去。

东区数里，他们看到满目或深或浅的枫色，于低处四望，似火燃天。眼看不时有人进出，她为保安全与苍嵇在远处等了些功夫。等他们进入的时候已是明月高悬。月光下枫红十里，赏心悦目，偶尔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传来，也不知是何动物。

林净欲与苍嵇分头查看，开口道：“枕流……”

她声音顿住，发觉对方异常。

苍嵇靠在一颗枫树上，伸手捂住头部，脸色煞白，看样子痛苦不堪，嘴里无声呢喃着：“血，血……”

血？

林净心中思索，隐约猜到原因。苍嵇前世入魔，无论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必然不少见。自己将他记忆封印，可他如今修为渐高，封印松动是无法避免的事情，想必是红枫令他有所触动，想到些那时的场景。

她扶住苍嵇，手臂被苍嵇猛地大力攥住，林净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转而用另一只手覆上，一遍遍传输灵力给他：“枕流，静心。”

啪嗒。

枫枝不知何时落下，与此同时林净肩颈处传来重感，苍嵇不甘的声音传至耳畔：“师尊……师尊，你不要我……”

声声倾诉如杜鹃悲鸣，仿若能啼血染红十里枫叶。林净心下大惊，呆愣一秒后忙伸手捏诀，再度使用法力封住苍嵇松动的记忆。

似乎有效果，他钳制的手松了些，也后退些许远离了她。林净却还来不及松口气，另一只手却突然抵住她的后脑，而后用力将她下压。

林净只觉眼前一花，再回神时脖颈低处被人咬住，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到被牙齿衔住的痛感，活像是要撕了她。林净感到一股怒气，她猛地推开苍嵇，他靠着树干缓缓下滑，黑沉沉目光牢牢看着她，而后弯了弯眼睛，轻声留下话后彻底陷入昏迷。

“我又要忘了吗。”

“师尊，你的血……会是热的么？”

林净自然明白他言外之意，无外乎说她冷心罢了。她袖下手掌紧握，不多时又松开，徒留几道刺痛扎在掌中心内，替她言语。

无论冷热，她无愧自心便够了。

方才的怒气有些许是被苍嵇冒犯而产生，可更多却是另一重因素。若是往昔，纵使自己毫无防备也不会如此轻易就被他咬了一口，可如今自己修为竟是退化到此等地步，实在令人不齿。

他日真是无颜面对师尊。

至于苍嵇方才的举动，她只当不知道便是。她不该知道，苍嵇更不该知道，待他即使恢复记忆也不会入魔之日，那就是自己功成身退之时。

红枫依旧随夜风摇动，那掉落的枝叶却不知何时被泥土浸染，惹了些污秽。林净将其捡起，长叹一声后伸手拂去枫叶间的泥土。

她手从叶片间拂过，却是感到隐约异样。

林净垂眼再视地面，入目是一具黄骨遗骸，看上去已有些年岁。她心觉不对，手指捏诀凭灵感应，竟是透过层层土壤瞧见树根虬结于人体遗骨，从此地为中心五里外红枫林内皆是如此，人骨累累，不计其数。

此时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度传来，从红枫林里不辨方位，只在寂静夜中诡异的不绝于耳。

只怕是苍嵇方才记忆松动，有魔气外泄导致此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