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净环顾四周,目光定向一处,只听咔啦咔啦几声响动,从那方传来极轻的踩踏声。先是由那一处,再是四周,无一例外皆是诡异声响,明月惨白照亮了红枫,也映照出红艳艳血云下那片正朝她包围的白骨。
枫云似血雾,白骨如山堆,举目望去红雾遮天,人骨遍野,却不知出处于何方。
如此异变,妒女祠修士岂会不知?约莫是有意隐瞒。
眼看尸骨越围越近,林净手腕横翻横生一剑,剑气向四周划去,空气似被撕开一片口子,扭曲瞬间后旋转重组,只见红枫不变,白骨却成魂灵之状,恢复至在世容颜。
他们成魂灵模样后却是不再向林净二人靠近,反是四处搜寻什么,几息间枫林最边缘空气似乎产生波动,竟是有凡人凭空出现在林中。
见魂灵未有伤人之状,林净匿在树后暗自观察,发现他们中有些人嬉笑流泪,话语动作间竟是犹如一家之人无二。
桃源镜,果真能造桃源之境。
她看向树后那道匆匆而来的身影,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从何而来。林净低声道:“河中山人,何不现身?”
林净推测大概是挥剑前不久河中山人来此,见她动用灵力故而忙不迭启用桃源镜,一时河中山人也顾不得自身暴露不暴露。
安静了瞬间,暗处缓缓走出女子身影。河中山人望着枫林内众百姓,眼中暗藏着关怀,坦言道:“这些亡魂白骨,乃是无辜丧命之人,这些年来我陆续送走了一些魂灵,余下的都是心有牵挂者。我讨来桃源镜,为的是让他们除去阴阳界限,不论生死,只了余情罢了。”
林净见他们欢喜模样,心中也有感触,可更加明白其中利害,直言道:“终究是南柯一梦。”
桃源镜,可隐匿地界亦可控梦游魂,此外功能众多。河中山人得到后不时在夜间枫林使用,将白骨隐去只显魂灵,同时引此地众人通过异梦或是游魂来此,亲友相会,有如桃源。
但终究不是正途,且不论亡灵之事,光是活着的凡人也会因此而神魂不宁,长久难安。届时只怕桃源梦破,在朝歌不知要翻起多大风波。
周围是各家声音,林净与河中山人一时无言,沉默听着他们说话。背后突然传出哒哒脚步声,一只手拉上河中山人的衣袖。
那是个五六岁的女童魂魄,手里抱着只布偶娃娃,将娃娃塞进河中山人手中,她和林净对视瞬间,露出个羞赧的笑,又朝别处跑去了。
林净看着河中山人,劝道:“山人之心赤忱,可这终究是逆天之举,于你或是其他人都无好处。若是被沧浪发现追责事小。若是妙真门知晓……”
河中山人幽幽叹息,语气疲累道:“我早知道,为追查邪祟,桃源镜一事是瞒不住的,我也无意瞒你。你既知道必然不会让我继续,今夜权当最后一夜,过了这刻我便收境。等消除邪祟后,我自去领罪认罚。”
她话音才消,桃园边境处忽然遭到术法大力攻击,透明壁垒上裂痕不时浮现,诸多游魂受惊开始窜,一时混乱不堪。河中山人见状收了镜,好梦顿消,只留下数多游魂飘荡,那女童四下望了望,直奔她们跑来。
黑暗中奔来七八个妙真门修士,手持黄符便要捉魂,有些魂魄被伤到后当即倒地哀嚎。
刹那间,河中山人出手阻止,反被几名修士联手相攻。
修士直言:"游魂跑了这么多,冥府进不了,人间留不得,只能抓捕清除。"
河中山人反对:“他们都是无辜枉死,何必赶尽杀绝。”
“天道可不管什么无辜不无辜,就算我们不出手,他们也存在不了几天了。”
河中山人似有所松动,可听着游魂哀嚎声却很快下定决心道:“他们是我朝歌居民,轮不到你们出手。”
妙真门修士却是丝毫不惧,“师家早知你行逆天之举,今日我等便是来捉你回师家,你罪难消,有何资格阻拦我们!”
河中山人打退身后修士,将跑来的女童护在怀中,丝毫不让步。正当僵持不下之际,林净出声:
“让我试试。”
人死后魂归阴界,但会由于自身或外界影响而滞留人间,此时便需由修士或渡或除。枫林里游魂许多,若引起回归阴界尚需不少修为,林净也未有十成把握,但有所行动总比眼睁睁看着这些魂魄尽数消散要强。
她施法之际,背后却传来些许灵力相助,回头看去,那堆修士中亦有两三个妙真门弟子帮扶,林净微微颔首,以作谢意。
夜深如墨,枫林间唯独蓝色鬼火点点燃烧排列一路,将那些游魂照亮无遗。
林净双手成诀,隐在鬼火后朗声念诵道:“游魂戚戚,孽火冥冥。鬼灯如漆,向此而行。休贪逝水,早悟兰因……”
游魂顺着鬼灯逐渐消失于黑暗之中,但仍有流连而不愿离去者,她加重语气道:“魂兮魂兮,归去归去,急如律令!”
语罢,天地间兀地起了狂风,诸位修士难以抵挡,独林净一人不动如山,指引游魂往转生之道走去。
修士寻常除恶无需念出口诀,若遇到以己身法力难渡之事,则依景而作,向天地借法。
林净此番渡魂,费了不少力气,待最后一个亡灵回归冥界时才收手。鬼灯荧荧很快消失不见,四周黑漆,修士提着灯笼,持剑将河中山人包围起来。
河中山人侧身将镜塞入林净手中,林净指尖微顿,当即接过,亦是默认替她处理好妒女祠余下之事。
林净问:“若山人离去,妒女祠又能交于谁?”
河中山人看向妒女祠所在方位道:“兰君,你还有什么要问的要查的,找她就是。”
众人去后,红枫依然飘在树枝上,带着数年不曾消退的喜怒哀乐染就的色彩依旧热烈,任由人来人往或是门庭冷落,无言守着这一片土地。西风渐起,不知日后如何光景。
此地只余林净二人,她随手擦了擦唇边溢出的血,背对着苍嵇道:“无事,回去吧。”
离去时林净回身,又一次看着秋季枫林瑟瑟,略有惋惜。
既是风中凌虚客,何必飘落淖泥中。
风起时红叶阵阵,片片凋零,却是人所不能阻止。她突然又想起河中山人的模样,不免失神刹那,最终也只是踩着泥土离开,鞋履尽力避开落叶,尽管这般也有些不能幸免于难,随着脚步渐入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