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宫，淑妃的寝殿。

殿内比外头清凉许多，窗外的竹帘半卷着，透进来的光被滤成一层浅绿色的薄纱，落在青砖地上斑驳细碎。淑妃歪在软榻上，正由宫女揉着肩，手里拿着一卷佛经，翻了几页便搁在一旁，像是有些心不在焉。

“娘娘，宁王府方侧妃求见。”宫女进来通传。

淑妃微微坐直了些，有些意外：“她怎么忽然来了？让她进来。”片刻后方侧妃跟着宫女进了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淑妃打量了她一眼：“怎么今日有空进宫来？王爷那边可都安好？”方侧妃站起身来，在淑妃对面的绣墩上坐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回娘娘，王府一切都好。妾身今日进宫，是有件事想跟娘娘说一说。”

淑妃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方侧妃没有立刻开口。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才道：“娘娘可曾听说过，王爷府上那位姓李的教习？”淑妃想了想：“就是写《牡丹亭》的那个？”方侧妃点了点头：“正是她。前些日子惠王府办诗会，这位教习救了落水的庆云侯府小姐，自己也差点淹死，是王爷亲自跳下去救的。”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妾身知道王爷仁厚，府上的人出了事自然不能不管。可那日的事传出去之后，外面便有了一些闲话……说王爷对一个教习太过上心了。”

淑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端到唇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方侧妃见她没有反驳，便又道：“妾身知道王爷做事向来有分寸，可那位李教习毕竟是女子，又住在王府里，时日久了，难免会招来闲言碎语。妾身只是想，娘娘若是有空，不妨提点一下王爷，莫要让人拿住了话柄。”她说完这些话，便不再开口，静静地等着淑妃的反应。

淑妃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向她：“你说的这些，本宫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方侧妃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淑妃才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竹帘滤成浅绿色的光影里，脸上的神情也渐渐淡了下去。她自然知道方侧妃今日进宫，不止是为了说几句闲话。方侧妃是在提醒她——或者说，是在点给她一个信号：你的儿子，已经在一个教习身上花了太多心思。一个女子若进了王府，便是后院的人了，届时便是方侧妃管着。她自然不愿意有一个王府外的人进来与她分权。

“连翘。”她唤了一声。一个年轻宫女从外间走进来：“娘娘有何吩咐？”“让人去打听一下，宁王府那位李教习，到底是什么来历。”

连翘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长宁宫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竹帘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淑妃重新拿起那卷佛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她望着窗外被竹帘滤成浅绿色的光影，脑海里反复转着方侧妃方才那些话。一个教习，能让徊儿亲自跳下水去救，这个人不简单。她忽然想起年初太后千秋时，徊儿带着那出《牡丹亭》进宫来唱，满座宾客为之动容。那时候她坐在席间远远望了一眼，只看见戏台侧方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穿着一件素净的衣裳，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淑妃的手下办事果然迅速，傍晚，连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淑妃身边低声道：“娘娘，周内侍回来了。”

“让他进来回话。”淑妃慢悠悠的吩咐。

周内侍是淑妃身边专管外事的太监。

周内侍进来先给淑妃行了礼，这才道，“让奴婢让人打听了。那位李教习名叫李宝儿，原是樱桃沟的农家女，去年被卖入百凤院，后来逃出来，在崔家班写了《哑狱》《同窗记》《赵氏孤儿》三出戏，被王爷赏识，请入府中教家乐班唱新戏。她的户籍已经恢复了，如今是良籍。前些日子崔家班有人给她下毒，被王爷查出来处置了。还有，西北柳家那位少当家人，最近也在王府走动，听说这位李教习的母亲，是柳家失散多年的女儿。”

淑妃的目光微动。她慢慢坐直了身子：“你说她母亲是柳家的女儿？”周内侍点头：“是。听说柳家那位少当家已经和她相认了，还带了画像来。柳家原是西北望族，二十多年前遭了变故，那位柳家小姐流落在外，辗转嫁到了樱桃沟，就是这位李教习的母亲。”

淑妃把佛经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柳家。二十多年前的那桩旧事她隐约听说过——前朝太子案牵连甚广，柳家便是其中之一。柳家嫡系几乎被连根拔起，剩下的旁支四散奔逃，这些年已经没什么音讯了。没想到，柳家竟然还有后人流落在外，而且就在她儿子的府上。她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良久，才低声说了一句：“那孩子，倒是个有来历的。”

淑妃挥手让周内侍退了出去。连翘在边上低声道，“娘娘，这位李姑娘身世倒是曲折。”

淑妃看了连翘一眼，低低的嗯了一声。

连翘没再接话，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淑妃重新拿起那卷佛经，翻到了方才看到的那一页。

窗外，暮色渐浓，长宁宫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在青砖地上，像一滩一滩融化了的琥珀。淑妃坐在灯下，翻过一页佛经，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