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入了七月，暑气一日比一日盛。街上行人渐少，连茶楼酒肆的生意都淡了几分，人们都缩在屋里摇扇纳凉，轻易不肯出门。宁王府也不例外，廊下的竹帘换成了更厚的青纱，遮住了大半日头，院子里的石榴花却开得愈发浓烈，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烧尽在这片红艳里。

李小菲在听竹院养了大半月的身子，其实早就好了，只是宁王总让小顺子盯着，生怕她还没好利索。她偶尔去遏云轩转一转，看看家乐班的排练，更多时候则坐在廊下的阴凉处，手里拿着新戏的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写着。日子过得平静，像是那日落水惊魂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这日午后，冯进喜来了。进门时脚步带着小心翼翼，神色间也带着一丝不大寻常的审慎。他在石桌前站定，行了个礼：“姑娘，有件事老奴来跟您说一声。”李小菲放下笔：“冯管事请说。”

冯进喜略微斟酌，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姑娘也知道，百凤院是王爷的产业，原先是由白玉掌管着。只是她太不识趣，主子嫌烦，换了新的当家人。”

李小菲闻言，心中一顿，白玉。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了。自从太后千秋那日后，白玉便像是在她生活里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她几乎要忘记那个曾经试图加害于她、又暗中递毒药给崔妩媚的人。

“她是……走了吗？”她有些好奇的问冯进喜。

冯进喜点了点头：“说是三月前的事。王爷让人收了百凤院的地契，换了人接手打理。白玉在京城没有亲眷，也没留下什么话，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有人说是回了南边老家，也有人说她去了别处投靠旧相识。”他顿了顿，“总之，盛京已经没有这个人了。”

李小菲有些意外的轻轻“嗯”了一声，“她就这么走了？”

冯进喜不自然的轻咳了一声，“主子对外就是这么说的，老奴也是听说，就赶快来告诉姑娘，希望姑娘今后不必再介怀，她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李小菲点点头。

冯进喜见她没有追问，便识趣地没有再提，又说了几句闲话便退下了。看着冯进喜十分恭敬的退了出去，李小菲继续低头看着稿纸。可心中，却像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松开，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余颤。她没有再追问白玉去了哪里，也没有问燕徊是怎么处置她的。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她只是在脑海深处，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记忆，白玉站在百凤院大门前围着她看着，眼神带着挑剔，像是在挑选不太称心的货物，嘴里说着，“品相上佳，罢了，就留着吧！”说完一转身，那一身朱红色褙子在风中摇摆着，像一株开在繁华里的牡丹......

那时她病的很重，晕晕乎乎的，只有那抹背影留在记忆深处，如今那抹背影却被告知，消失了，消失在这尘世中。她心中不由升一抹空咯咯的感觉，似乎一直期待的要和白玉决一死战，却被告知对方认怂了。

宁王府后院，方侧妃的院子里，却是一番不同的景象。屋里四角都搁着冰盆，丝丝凉气弥漫开来，与外头的暑热隔绝成两个世界。方侧妃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碗冰镇酸梅汤，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勺子搅着，目光落在窗外被日头晒得发白的石板地上，在想心事。

贾嬷嬷端着一碟新切的瓜果走进来，放在桌上，见方侧妃神色不郁，斟酌着开口：“娘娘，您这是怎么了？从昨日起便心事重重的。”

方侧妃放下手里的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嬷嬷，那李教习落水的事，你知道了吧？”

贾嬷嬷点头：“知道。听说是在惠王府的诗会上，为了救庆云侯府的小姐跳的池子，自己也差点淹死，是王爷亲自下去救的。”

“王爷亲自下去救的。”方侧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说，王爷什么时候对旁人有这份心思了？”

贾嬷嬷不敢接话。她知道方侧妃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一个教习，三番两次被王爷特殊对待，先是接回王府安置在听竹院，又为了她亲自去崔家班兴师问罪，如今更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跳下池子去救她。换了谁，心里都不会舒坦。

“娘娘，”贾嬷嬷小心地开口，“那李教习毕竟救的是赵家小姐，王爷出面也是情理之中。况且她又是王府的人，若是出了事，传出去对王爷的名声也不好……”

“嬷嬷，你不用替她说话。”方侧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凉意，“王爷对她的心思，你我心知肚明。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出来。”

贾嬷嬷不敢再说什么了。方侧妃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望着窗外那片被晒得发白的天空，开口：“嬷嬷，吩咐备车。我要进宫一趟。”

“娘娘要去见淑妃娘娘？”

“嗯。”方侧妃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有些事，还是让淑妃娘娘知道比较好。”

贾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身出去吩咐备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