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菲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有些暗沉。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廊下的灯笼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昏黄。她眨了眨眼睛,意识还有些混沌,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还有一阵虚软,嗓子也还有些干涩,像是糊了一层东西。
她偏过头,看见榻前坐着一个身影,正微微侧着头。那人背对着她,但她一眼就认了出来——玄色的衣袍,乌黑的发用玉簪半束着,肩背宽阔,坐姿透着许些松弛的散漫,此刻正静静坐着,手指翻过一页纸,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醒了?”
声音从背光处传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不疾不徐地荡开。燕徊没有回头,背影融在灯影里,肩线平直而安静,仿佛身后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早在他意料之中。
李小菲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只溢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她费力地偏过头,目光穿过模糊的视线,看见燕徊正把手里那张纸折好,搁在案上。动作很轻,连纸角都压得齐整,像是不愿发出任何一点多余的声音惊动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来。
灯笼的光恰好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眉间那团隐忍了一整个下午的暗影照得无处遁形。下颌绷着一道紧实的弧线,嘴角微微抿着,目光像一柄未出鞘的刀,在她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仔仔细细地,像是要从她苍白的脸色里找出什么答案来。那双眼睛落在她覆着薄汗的额角、没有血色的嘴唇、被被褥掩住的胸口起伏上,顿了那么一瞬,才终于确认了她确确实实还躺在这里、还活着、还在呼吸。
确认完之后,那股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怒意便从他眉眼间漫上来了。深沉而克制,像冬日河面下暗涌的急流。
“你倒是能耐。”他开口时语气并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斤两的,沉甸甸地砸下来,“救人之前,先掂掂自己几斤几两。你若真是那水性极好的,我也不说你什么——可你自己说说,你下水之前可曾想过,你若上不来,你这条命就交代在那池子里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单手撑在床沿上,俯下来的目光带了几分凌人的凉意,近乎逼视,“若不是我恰好路过,你恐怕早就投胎转世去了,还能躺在这儿?”
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把更重的话咽回去。李小菲被他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砸得有些发懵。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嗓子实在哑得厉害,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我……”便再也拼不出完整的句子。她看着他眉间那道拧紧的纹路,心里忽然有些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一瞬。
燕徊看着她那副虚弱又委屈的模样,到底不忍心再往下骂。他直起身,转身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才递到她唇边。动作算不得温柔,杯沿却贴得刚刚好,一滴都没有洒出来。她下意识地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润的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总算把那些堵塞在胸口的浊气冲散了些。
“……我没想那么多。”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哑,气音夹杂着轻微的咳嗽,“我当时看见她在水里沉下去了,岸上又没人去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那水不算深,我本来以为……”
“你以为。”燕徊打断她,把空杯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你以为水不深,你以为自己能游回来,你以为总能有人拉你一把。你什么都是以为了,可你想过没有,你若没能上来,我该去哪里找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像是压在舌尖上太久了,一个没稳住就滚了出来。他说完自己也怔了一瞬,随即别开了目光,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些。
李小菲没有听清后面那半句。她只隐约听见了“你若没能上来”几个字,正在心里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的重量,燕徊已经转过身去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她,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按在窗棂上,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平复什么过于汹涌的情绪。窗外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来,最后一抹天光勾勒出他肩头的轮廓,孤峭而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缓了几分:“赵家和沈家明日会派人来致谢。你不用出面,冯进喜会安排。”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赵家那边是庆云侯府的当家主母亲自来的,沈家那边也派了管事来。东西我会让冯进喜收了送到你院里,你只管好好歇着。”
李小菲张了张嘴:“那……那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不懂礼数?赵家好歹是侯府,我连面都不出——”
燕徊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暮色里他的神情看不大清,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你一个教习,懂什么礼数?”他嘴上这样说,语气却比方才缓和了不止半分,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煦,“你救了赵家小姐一命,赵夫人感激还来不及,哪里会挑你的礼数。你只管躺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顶着。”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声沉稳而轻,走到门槛时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来,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影里显得柔和了些许:“姜汤在桌上,趁热喝了。若凉了就让小顺子去热一热。”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廊道深处。
李小菲躺在床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方才他说的那句话还在她耳边回响——“你若没能上来,我该去哪里找你?”她反复品着这句话,总觉得其中藏着什么她不敢深想的东西,像一颗裹了蜜的莲子,外面是甜的,咬破了才尝到内里的苦。她摇了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且丢开,偏过头去看桌上那只白瓷碗。碗口还袅袅地冒着热气,薄薄的白雾在灯下绕成柔软的弧线。
她伸手端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有些辣,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但喝下去之后,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确实被驱散了不少。她捧着空碗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几颗疏星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
她躺回去,闭上眼。梦里没有池塘也没有那根湿滑的树枝,只有一盏暖融融的灯笼,和一个始终背对着她的、轮廓分明的影子。
第二日一早,冯进喜果然来了听竹院。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每人手里捧着几只锦盒,整整齐齐地摆在廊下的石桌上。阳光正好,落在那些紫檀木、螺钿漆和织锦缎面上,折出一片细碎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