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这是庆云侯府赵夫人送来的谢礼。”冯进喜笑眯眯地说着,一边逐一打开盒盖让李小菲过目,“赵夫人本要亲自来向姑娘道谢的,王爷说姑娘身子还未好利索,不便见客,便让奴婢代为转达了。”他指着其中一只紫檀木匣子,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老山参,根须完整,参体饱满,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香,“这是赵夫人特意从库里挑的,说给姑娘补补元气。另外还有两匹蜀锦,一套点翠头面,都是今年新进的样式。”
李小菲看着那些精致的锦盒,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套点翠头面的匣盖,指腹下的螺钿触感温润细腻:“赵夫人太客气了,我不过是恰好路过,换了谁都会——”
冯进喜笑着打断她:“姑娘不必过谦。赵夫人说了,这份恩情赵家记在心里,往后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赵家虽不敢说在京城只手遮天,但该有的体面还是有的。”他又指了指另外几只锦盒,“这是越国公府沈夫人送来的。沈夫人说那日的事是她家小姐失礼,已经重重责罚过了,这些给姑娘压惊。沈夫人原本还想亲自来一趟,被王爷挡回去了。”
李小菲点了点头:“那沈小姐那边——”
冯进喜压低了声音:“沈夫人说沈小姐正在家中闭门思过,短期内不会出门了。沈家也给赵家递了话,两家已经和解,如今面上过得去,往后如何就看各家的造化了。”他说完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笑模样,“姑娘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只管吩咐小顺子去办。王爷说了,这几日姑娘的吃穿用度都从公中走,不必省着。”
李小菲没有再多问。送走了冯进喜,她站在廊下,看着石桌上那些在日光下泛着柔光的锦盒。赵家的谢礼、沈家的赔礼、燕徊的姜汤和那句“你若没能上来”,一夜之间全堆在了她面前,像一盘被仓促摆好的棋局,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每一步的用意,棋已经下完了大半。燕徊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她不用亲自出面,不用应付那些世家主母拐弯抹角的问话,不用强撑着笑脸客套推拉,只需好好养着就行了。
她正想着心事,小顺子从院门外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几分讨巧的笑:“姑娘,赵家还送了句话来。赵小姐说想改日亲自来向姑娘道谢,问姑娘方不方便?”
李小菲想了想:“过几日吧,等我好些了,精神头也足了,让赵小姐来坐坐。她身子也刚见好,不必急在这一时。”
接下来的几日,李小菲便安心在听竹院里养着。每日除了喝药、喝姜汤、被小顺子盯着按时用饭,便是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对着那幅画像发一会儿呆。午后的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画像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柳含烟依旧坐在杏花树下含笑望着她,掌心摊着几片花瓣,像是在等她开口说些什么。那双画出来的眼睛里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煦,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时光在等她开口,等她问出那些积攒了十七年的问题。
她确实想找人聊聊。可柳清越去了西郊看马,要过几日才回来。燕徊自那日之后便没有再来过听竹院,每日只有冯进喜来传话,说些“王爷问姑娘今日可好些了”“王爷说那支老山参若是太苦就炖在鸡汤里”之类的无关痛痒的话。她一个人坐在廊下,对着那幅含笑不语的面容,只觉得满肚子的话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样涌到嘴边,又退回去,找不到一处可以停靠的岸。
第三日午后,赵婉清来了。
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枝素净的兰草,比那日在池塘边见时气色好了许多,脸颊上总算有了些血色。她进来的时候脚步拘谨,在月亮门前站了一站,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迈过那道门槛,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腰弯得极深:“李姑娘,那日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谢谢你。若不是你,我……”
李小菲忙上前两步扶住她的手臂,将她引到廊下坐下:“你身子怎么样了?那日呛了不少水,大夫怎么说?可落下什么病根?”
赵婉清摇了摇头,眼眶却忽然有些红了。她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沿慢慢摩挲着,指甲上淡粉色的蔻丹在瓷白的杯壁上蹭出细碎的声响:“养了几日,已经好多了。大夫说多亏了姑娘救得及时,再晚一些只怕就……”她没有说下去,喉头动了动,把那些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小菲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发软。这个女孩子比她想象中要柔弱许多,那日在池塘边与沈玉芝争吵时那股子倔强和凌厉,大约也只是硬撑出来的铠甲,风一吹就碎了。她放轻了声音,像怕惊着什么似的:“你不用想太多。我只是恰好路过,换了谁都会跳下去的。”
赵婉清抬起头来,一双杏眼里含着水光,却带着几分认真的执拗:“不是谁都会跳下去的,李姑娘。那日岸上那么多人,丫鬟婆子小厮少说也有七八个,可只有你一个跳了下去。我虽然当时昏过去了,可后来丫鬟都跟我说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她们说你跳下去的时候衣裳都没来得及脱,鞋也没踢掉,就那么直直地扑进去了。”
李小菲不知怎么接话。她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向窗外。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小簇一小簇燃烧的火,把半面白墙映得暖融融的。她忽然想,那个池塘的水其实并不深,可沉下去的时候,四周确实黑得可怕。那些水草缠住她脚踝的感觉,至今想起来还让她心口发紧。
赵婉清没有久坐。又说了些闲话,问了问她每日都做些什么、在听竹院住得惯不惯、有没有想吃的点心她可以让府里做了送来。李小菲一一答了,两人之间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赵婉清起身告辞时,在月亮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她回过头来,侧脸上的神情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有些复杂,像是斟酌了许久才终于把一句话从舌尖上放了下来。
“李姑娘,你……你和宁王殿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李小菲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她没有把话问完,只轻轻留下一句:“你是个好人。”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淡青色的身影一闪,消失在月亮门外的花木扶疏间。
李小菲愣在原地,看着那道月亮门,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赵婉清那句话的前半截悬在半空里没有着落,像一只飞出去却没有落点的鸟。她摇了摇头,重新坐下来,偏过头,恰好看见廊下那只画眉正歪着脑袋望着她,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像是在等她回答什么。
她不由弯了一下嘴角:“你问我,我问谁?”
画眉叫了两声,扑了扑翅膀,缩进翅膀里继续打盹。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廊下的青砖,把石榴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那幅画像的右下角,恰好落在柳含烟的裙摆上,像是给她添了一笔暖色的镶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