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与柳清越相认之后，李小菲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她自己也说不清那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那幅画像挂在听竹院廊下之后，每日进出都能看见画上母亲含笑的目光；或许是柳清越叫她“表妹”时，那声调里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爽朗和亲切，像是她凭空多了一个家人。总之，她觉得自己和李宝儿这副身体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融，像是春冰遇了暖阳，不知不觉间便化作了水流，融进了血脉里。

她走路时脚步轻快了几分，说话时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连画眉都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叫得比平日更欢了些。云竹见了她，笑着说“李姑娘这几日气色真好”，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回了一句“大概是睡得好了”，心里却知道，那不只是睡得好，那是李宝儿残存的一丝执念，终于被圆了。

这日午后，冯进喜忽然来了听竹院。他手里拿着一个帖子，脸上带着几分郑重，进门便躬身道：“李姑娘，惠王府送了帖子来，四日后设诗会，请咱们府上的家乐班去演一出《牡丹亭》。王爷已经应下了，让奴婢来跟姑娘说一声，请姑娘提前准备。”

李小菲接过帖子，打开看了看。帖子的措辞客气而典雅，落款处盖着惠王府的印章。惠王行四，是当今圣上的第四子，与太子一母同袍，素来以风雅自居，府中常年养着一班文人墨客，诗会更是年年都办。今年邀请王府家乐班去唱新戏，想来也是听说《牡丹亭》的名声了。

“知道了。”她将帖子合上，放在桌上，“我回头跟云竹她们说一声，这几日加紧练一练。”

冯进喜应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惠王府不比寻常人家，规矩大，姑娘到时候多留神”，便退了出去。

隔了几日，惠王府诗会那日一早，遏云轩的家乐班便忙碌起来。云竹带着青萝和玲珑换好衣裳，又反复对了词，李小菲在一旁看着，确认无误后，便带着一行人上了马车，往惠王府方向去了。

惠王府在城东，比宁王府还要大上几分，门楼高大，朱漆大门两旁立着两尊石狮子，气派非凡。门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有华盖的、有青帷的，一看便知来客非富即贵。李小菲带着家乐班从侧门入府，被管事引到一处偏院安顿下来。偏院离正院不远，能听见前头传来的丝竹声和笑语声。她站在廊下朝前面望了一眼，看见正院的庭中已经坐了不少人，衣香鬓影，花团锦簇，各家小姐公子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有的在赏花，有的在品茶，有的低声交谈，一派热闹光景。

她收回目光，回到后台，对云竹她们叮嘱了几句，便不再多管。家乐班是下午才上场，还有大半个时辰的空闲，她便出了偏院，沿着回廊慢慢走着，权当散心。惠王府的花园比宁王府的更大，园中假山叠翠，曲水环绕，花木繁盛，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她顺着青石小径往前走，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出现一片池塘，塘边种着几株垂柳，绿丝绦似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便拂起一圈圈涟漪。

她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提他？”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尖利而张扬，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

“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你怎么就急成这样？”另一个声音柔柔弱弱的，带着几分委屈，却也没有退让，“宁王殿下的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你知道什么？”那尖利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一个侯府庶女，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也敢妄议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