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马如飞,蹄声如雷。盛京的街景在两侧飞速后退,青石板路被马蹄敲得笃笃作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得李小菲睁不开眼。她的头发早就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又很快被风吹开,扑簌簌地往后飘去。
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双手死死抓着马鞍前缘,脊背僵直得像一块木板。她不敢往后靠,因为只要稍微放松一点,她的后背就会贴上燕徊的胸膛。她已经感觉到好几次了——马匹颠簸的时候,她的肩胛骨会不轻不重地撞在他胸口,隔着衣料,能感知到那平稳有力的心跳。每一次接触都让她心跳漏跳一拍,她只能更加用力地抓住马鞍,把身体往前倾,试图拉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距离。
可马背就那么宽,她能躲到哪里去?
燕徊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窘迫。他一言不发,双腿夹紧马腹,那黑马便更加卖力地奔跑起来,速度比方才又快了几分。身后的护卫已经被远远甩开了,马蹄声渐渐稀疏,整条长街上只剩他们这一骑,风驰电掣,像一道黑色的箭矢穿过暮色中的盛京城。
“王爷——”李小菲的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慢、慢一点——”
燕徊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李小菲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紧接着他俯下身来,声音贴着她的耳畔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回知道怕了?在王府待得好好的,非要回崔家班。以为谁都像本王一样对你?”
最后几个字被风吹散了,她没太听清,但她听得出那语气里的戏谑,还有一丝她不敢细想的、极淡的纵容。她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她不敢回头看他,只是低着头,盯着马背上鬃毛在风中翻飞的样子,闷声道:“我……我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你知道什么?”燕徊的声音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有些漫不经心。“你知道崔妩媚对你起了杀心?你知道崔明堂护不住你?你知道那盒桂花糕里掺了什么东西?”
李小菲嘴唇动了动,想辩驳些什么。可她张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她是真的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崔妩媚看她的眼神不对,虽然觉得崔小艺那点心送得有些突兀,她也没多想,崔小艺是个倔强的少年,正处在青春期,她当时觉得若是拒绝了他的一片好心,会伤了崔小艺的自尊心。对崔妩媚她也没想到她会那么恶毒。她以为她最多就是在背后嚼嚼舌根、使使绊子,她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女人竟然真的敢下毒。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许多:“我不知道……是我的错。”
燕徊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臂收紧了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这回她没有躲,因为马匹正好跃过一个坑洼,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去,后背稳稳地贴在了他的胸膛上。隔着衣料,她听见他稳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节拍器,在她慌乱的心跳里慢慢拉出一个稳定的节奏。
“我又不吃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李小菲的脸烧得更厉害了。她低着头,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声音闷在风里:“我……我没有离远……”
“还没有?”燕徊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你方才整个人都趴到马脖子上了。你再趴过去一点,这马就要被你勒得喘不过气来了。”
李小菲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因为她方才确实是整个人往前倾的,连马鞍的后缘都没挨着。她的脸更烫了。
风还在吹,暮色越来越浓。两侧的街景已经从热闹的集市变成了安静的巷弄,又变成了高墙黛瓦的深宅大院。前方不远处,宁王府的大门已经隐约可见。燕徊直接打马而过,来到王府的角门,绕到了后院的马厩前才停了下来。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然后伸手扶着李小菲的腰将她从马背上带了下来。她的脚沾地的时候还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被他扶着胳膊稳住了。
她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面前是王府后院的马厩,王府的仆从急忙上前行礼问安,燕徊将马鞭递给仆从,转身进了院子,李小菲低头跟着他往后院的小径走去。穿过一道月洞门,经过那片石榴花圃,听竹院的门就在眼前。院门虚掩着,像是有人提前知道她要回来,已经打开了。
画眉在廊下叫了两声,声音依旧婉转悠扬,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李小菲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熟悉的紫藤架,看着廊下还放着她离开时没来得及收走的一只粗瓷茶碗。她忽然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她从崔家班离开,又回来,又离开,兜兜转转的,最后又回到了这里。
“进去吧,”燕徊站在她身后道,“东西陈平一会儿送过来。你先歇着。”
李小菲转过身,看着暮色中他的身影。他站在石榴花圃旁边,玄色的蟒袍被晚风吹动,衣摆微微翻飞,昏黄的灯笼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色的光晕里。她的心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软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