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她斟酌着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有些虚浮，“为什么……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燕徊背着手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暮色定住的雕塑，目光带着奇异暗沉。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随着风声传来：“你那么聪明，自己想想看。”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衣摆在夜风中轻轻翻动，像是一只在暮色中缓缓收拢翅膀的黑色大鸟。

李小菲站在听竹院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夹道的尽头。她站了很久，才推开院门走了进去。画眉又叫了两声。她走到廊下，伸手轻轻碰了碰鸟笼，然后推开房门，走进了那间熟悉的屋子。屋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案上的纸笔都还在，连她走之前看到一半的那本《牡丹亭》手稿都还翻着页。她走到桌前坐下，双手捂住脸，在嘴角在掌心里裂成一个月亮的弧度。

与此同时，王府后院。方侧妃正坐在花厅里和几位侍妾打叶子牌。桌上摊着牌，几碟瓜果点心零零散散地摆着。王侍妾今日手气不错，连赢了两把，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笑意。刘侍妾输了几回，但面上还是那副温婉和顺的模样，不紧不慢地洗着牌。陈侍妾坐在最边上，手里捏着牌，低着头不怎么说话，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

“陈妹妹，你总往外瞧什么瞧。王爷这会儿可不在府上。”王侍妾出了一张牌，见陈侍妾有些心不在焉，便提醒道。

陈侍妾回过神，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姐姐说笑了，我可不是在等王爷。我是见这天色不对，明日怕是有雨呢！”

“陈妹妹厉害，竟是个会看天相的。”刘侍妾抓起一张牌看了看，眉头微蹙，丢在废牌中。她今日手气不佳，看谁心中都不痛快。

“刘姐姐，陈妹妹的父亲就在钦天监做事，她会看些天相也不奇怪。”王侍妾打出一张牌，笑着替陈侍妾解了围，又随口道：“听说前院那个教习前些日子回崔家班去了！可算走了，省得整天在眼皮子底下晃。”

刘侍妾笑了笑：“王姐姐说的是。不过说句公道话，她教的那些戏，确实好听。我上回去遏云轩外面听了一耳朵，那唱腔缠绵悱恻的，跟咱们平日听的不太一样，倒是越听越上头。”

王侍妾撇了撇嘴：“再好听也不过是个写戏的，王爷新鲜几日也就忘了。”

陈侍妾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牌。

方侧妃坐在主位上，手里的牌捏着却没有出。她听着王侍妾和刘侍妾一唱一和地说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些不安。她自然知道那个教习走了。她也知道她走了之后自己应该松一口气才对。可不知道为何，她那口气松得并不彻底。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个教习跟王爷之间，分明有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她正想着，门外忽然进来一个丫鬟，是方侧妃身边的兰草。兰草快步走到贾嬷嬷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贾嬷嬷的脸色微变，她不由抬头看了方侧妃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走到方侧妃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那位李教习又回来了。王爷亲自去接的，刚带进府，还是安置在听竹院。”

方侧妃猛地攥紧手中的叶子，指尖都有些泛白。她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的对着贾嬷嬷挥了挥手。贾嬷嬷悄悄退到方侧妃身后。方侧妃才缓缓松开手。将叶子牌扔在桌上，声音有些淡淡道：“我乏了，你们玩吧。”

几位侍妾见她脸色不对，纷纷识趣地站起来。王侍妾笑着道：“侧妃娘娘请便，我们也有些乏了，下回再来叨扰娘娘。”刘侍妾也跟着附和了几句，陈侍妾一声不吭地行了个礼，三人鱼贯而出。花厅里很快便只剩下方侧妃和贾嬷嬷两个人。

方侧妃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她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冷意：“我就知道不是个安分守己的。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要走，如今倒好——直接住进来了。”她又喝了一口茶，放下，“她这是铁了心要赖在王府不走了？”

贾嬷嬷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娘娘息怒。就算她住进来了，还不是无名无份的，最多也就是个侍妾。您是侧妃，是皇上亲封的，她一个写戏的，拿什么跟您比？”她顿了顿，又道，“再说，王爷也没说要给她什么名分，只是安置在听竹院罢了。娘娘不必为了这点事动气。”

方侧妃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暮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嬷嬷，你说王爷为何对她这般特殊？”

贾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自己也在想。王爷待那个教习，确实太特殊了。

方侧妃没有再追问，只是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要用那点苦涩压住心里翻涌的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