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崔明堂打断崔小艺的话,“我知道她做了什么。”他松开崔小艺的胳膊,转过身,看着蜷缩在廊柱下的崔妩媚,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失望。崔明堂慢慢弯下腰,问了一句:“你给宝儿下毒,那毒从哪来的?”
崔妩媚不说话,浑身还在抖。崔明堂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谁给你的毒?”崔妩媚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目光躲闪着,像是怕说出来会引来更可怕的后果。可崔明堂的目光钉在她身上,不给她任何回避的余地。她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来:“百……百凤院的白玉……”她说完之后便像是卸掉了最后一层壳,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头埋进膝间,不再出声。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风穿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叹息。过了良久,崔明堂才开口,声音似乎苍老了许多,“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崔家班的人。”他的语气很平静的宣布。
崔妩媚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惊惶和不可置信,“阿叔……”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挣扎。
“你别叫我阿叔。”崔明堂站起来,背对着她,“我崔明堂没有你这样的侄女。你阿翁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做的这些事,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在身后的手在发抖。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走吧。离了崔家班,你想去哪里去哪里,只是从今往后,不要再回来了。”
院子里没有人出声。崔妩媚瘫坐在地上,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她张着嘴,想说什么,想说“阿叔我错了”,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崔明堂的背影,那个她叫了二十多年“阿叔”的人,此刻站在那里,挺直的脊背微微弯着。
没有人帮她。蕙娘别过脸去不看她,小奇蹲在台阶上低着头,小兰垂着眼帘站在角落里,廖远退到了人群最后。就连一向心软的付恒也没有开口,他只是站在乐池边,轻轻摇了摇头。尤其是崔小艺,他一脸怒容已经恢复了平静,可平静的目光下,藏着让她感到胆寒的冷。
崔妩媚慢慢站起来,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地走到自己的屋中,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没有人追上去,没有人叫住她。
崔明堂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众人,沉默地站着。脸色已经白如纸,嘴唇也失了血色。
蕙娘第一个注意到他。“班主,您怎么了?”
崔明堂摆了摆手,“没事……就是有些头晕。”他说着又晃了一下,蕙娘连忙跑过去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扶到廊下的椅子上坐下。
几个小徒弟跑过来,围在崔明堂跟前:“班主,您没事吧!你先别动。我去请郎中。”
崔明堂想说什么,可他的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嗯”,便没有再开口。
郎中来得很快。他给崔明堂把了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和眼睑,眉头越皱越紧。他反复问了几句崔明堂这两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崔明堂含糊地说吃了些糕点,又喝了凉茶。郎中的脸色愈发凝重,他站起身来,对蕙娘低声道:“崔班主的脉象不太对,像是中了什么慢性的药,虽然量不大,但已经入了气血。”蕙娘的脸色刷地白了:“那……那怎么办?”郎中提笔开了一张方子,“先吃几副药调理着,不能再吃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要是再晚些发现……”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院子里的人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郎中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蕙娘攥紧了手里的方子,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崔妩媚那个毒妇……”她还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崔明堂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或者说,昏睡了过去。
崔小艺站在廊下,看着崔明堂那张疲惫的脸,又看了看紧闭着的那扇门。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了。他想砸门,想把那个女人揪出来再问一遍“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可他有些颓然的垂下头。喉头有些哽塞,宝儿,从此以后会不会恨他,会不会忘了他......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座崔家班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暗色里。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风穿过枣树的叶子,吹动檐下那串干辣椒,发出细微的声响。崔明堂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苍白的脸上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倦意和一道从眉心深深拧出的沟壑。蕙娘把一件旧袍子盖在他身上,又嘱咐小奇去抓药。小奇接过方子低着头出了门。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脚步声比平时沉了几分。